早上七點。城東安置小區加固工地。
施工隊的電錘聲從七號樓一樓傳出來，悶悶的，一下接一下。陸深蹲在底層承重柱旁邊，手電照著柱根。碳縴維布已經貼了三面，搭接處樹脂還沒完全固化，表面泛著暗光。
搭接長度多少？
十五厘米。施工隊長老劉蹲在旁邊，安全帽上沾了一層灰。按你給的方案，每隔三十厘米一道箍。
陸深用手指按了一下碳縴維布表面。平整，硬度均勻。他站起來，敲了兩下——聲音清脆，沒有空鼓。
九號樓怎麼樣？
還沒開始。那棟樓的柱子情況更差，有兩根柱子的保護層剝落嚴重，鋼筋外露。銹蝕程度——你最好自己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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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號樓底層。陸深用回彈儀在柱身上打了十個點。讀數偏低，大部分在二十八到三十二之間。
他翻到竣工圖看了一眼。設計標號c35。實測最多c25。差了兩個等級。
他從口袋里拿出記號筆，在柱身上畫了一個圈。圈旁邊寫了四個字︰碳縴維+粘鋼。
老劉站在後面看。這個小區十二棟樓，至少六棟有這種情況。
混凝土強度普遍低于竣工圖標注值。偏差方向一致——全是偏低，沒有偏高的。陸深把記號筆放回口袋。這不是個別施工隊的問題。
老劉摘下安全帽撓了一下頭。我干了二十年加固，這種系統性偏差不常見。
陸深沒接話。他從工具箱底下拿出方遠山的筆記本，翻到夾著金和小區平面圖的那一頁。方遠山十一年前在紙上標注了十二棟樓的檢測數據，數字密密麻麻，字跡已經開始變小變急。
那時候方遠山已經發現了——混凝土強度普遍低于設計值百分之十五到三十。攪拌站做了兩份配合比，一份過檢，一份生產。
十一年了。數據還在筆記本上。樓還在那里。問題一直沒解決。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工具箱。
老劉。按原計劃施工，每棟樓加固前先做一輪回彈檢測。數據全部拍照存檔。
拍照？加固完驗收的時候不是也要拍？
這組照片不是給驗收用的。
老劉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陳鐵柱的電話在九點打過來。
倉庫那邊的開挖做了兩天了。東北方向那條線上，地面以下一米二的位置有一層混凝土板。
多厚？
二十厘米。不是基礎底板——基礎底板在更深的地方。這是一層獨立的板，夾在回填土中間。
陸深皺了一下眉頭。一層夾在回填土中的混凝土板。不在結構設計圖紙上。不在竣工圖上。
取樣了嗎？
取了兩塊。明天送秦漫雪那邊做分析。
好。繼續挖。注意避開上次雷達標注的管線區域。
掛了。他站在九號樓門口。遠處城東化工園區的方向，幾根煙囪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模糊成一排豎線。化工廠的輪廓在陽光下只剩一個灰色的剪影。
十點半。城東商業街。
推門進去的時候冷氣裹著茶葉味撲過來。下午還沒到，茶館里幾乎沒人。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和上次一樣的頻率。
周航坐在靠窗位置。淺藍色襯衫，頭發梳得整齊，面前一杯綠茶已經涼了。
陸深在他對面坐下。要了一杯白開水。
周航從腳邊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
恆基建設集團。企業信用報告。
陸深拆開信封。第一頁︰法定代表人陳維。注冊資本十億元。經營範圍︰建築工程施工總承包特級、市政公用工程、機電工程。股東列表里沒有趙德明的名字。
恆基在省內的地位，你可能不太清楚。周航推了一下眼鏡。趙德明在行業里有個外號——華東基建教父。六個地級市有在建項目，去年中標金額加起來超過八十億。每個項目的審批流程都走得特別順。從來沒有被卡過。
他翻到後面幾頁。
怎麼做到的？上面有人頂著。周建邦你已經查到了——海城分管城建的前副市長，在任期間恆基中了十一個標，總金額三十七億。2017年退二線，掛了個調研員。但退二線不等于退出。
他兒子呢？
周鵬。經開區管委會副主任。恆基的建材產業園落在經開區，地價是市場價的百分之四十。這塊地是周鵬簽的字。
周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了，他還是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一圈水漬。
但這些只是海城這一級的。省里還有人。
他的聲音壓低了半拍。
趙德明每年春節會去省城參加一個私人宴會。能參加的，不超過二十個人。全是行業里管審批和管監管的。
陸深端著白開水沒喝。
還有一個人。下周論證會你要特別注意。
省建築科學研究院請來的技術顧問。從北京來的。周航放下茶杯。叫孫志遠。
他沒說話。
海城大學土木工程學院教授。混凝土結構方向。國內排名前三。周航停了一秒。方遠山的大學同學。同屆。從本科到博士都在一起。
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2017年方遠山向學校紀委遞交舉報信之後，是孫志遠把舉報信的內容透露給了趙德明。方遠山出事前一周還給孫志遠打過電話。
茶館里安靜了幾秒。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空間。
孫志遠現在是趙德明的學術顧問。恆基的重大項目技術論證，全是孫志遠簽字。年聘金六十萬，加項目提成。下周論證會上，他會出面質疑你的分析方法。如果他把你否了，在場沒人會替你說話。
方遠山知道他的事嗎？
周航沒有馬上回答。他把茶杯轉了半圈，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們倆從本科到博士都是同班。方遠山做實驗的時候孫志遠幫他搬過儀器。方遠山結婚的時候孫志遠是伴郎。
周航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份履歷。2017年方遠山向學校紀委遞交舉報信之前，先跟孫志遠談過一次。孫志遠勸他別沖動，從長計議。方遠山沒听。第二天，舉報信的內容就到了趙德明手上。
方遠山出事前一天還在給他打電話。你覺得他知不知道？
陸深沒有接話。
我不是要嚇你。周航把茶杯放下。論證會那天，你最好有個律師在場。
不需要律師。
你確定？
確定。
他站起來結了賬。走出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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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八月。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白得刺眼。行道樹的影子縮成一小團。
他站在路邊撥了甦晚晴的電話。
論證會的事你知道了？
周航剛告訴我。下周二。
我會去。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但你得小心——論證會跟听證會不一樣。听證會是官方程序，有規則。論證會可以操作的空間大得多。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鍵盤聲響了兩下。論證會出席名單剛更新了。省住建廳工程監管處派了兩個人列席。另外補充材料里多了一份技術意見——以論證會聯合主辦方的名義發來，落款是省建築科學研究院。
孫志遠已經動手了。
你今晚把補充材料發過來。我看一下。
已經在整理了。
掛了。他站在茶館門口。對面工地的塔吊在正午的陽光里緩慢旋轉，黃色大臂上的吊鉤升到最高處，掛著一捆鋼筋，正在往上提。
他把手機放回沖鋒衣口袋，轉身往公交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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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工作室。
他把省建築科學研究院發來的補充材料打印出來，六頁A4紙，攤在桌上逐頁看。
第一頁︰關于爆炸痕跡逆向分析法的學術依據質疑。該方法目前尚無國家標準或行業規範對其操作流程和精度要求進行明確規定。
第二頁︰關于分析精度的質疑。誤差不超過零點五米的精度聲明缺乏第三方獨立驗證。
第三頁︰關于現場痕跡保全的質疑。爆炸後六小時內即有消防救援人員進入現場，原始痕跡是否完整保存存疑。
六頁紙。三個質疑方向。每一個都指向分析方法本身。
孫志遠沒有直接說他的結論是錯的。他說的是——你的方法不可靠。方法不可靠，結論就不可靠。
他合上打印件。靠在椅背上。
六頁紙。三個質疑方向。每一個都精準地指向方法論，而不是結論。不攻擊結論——攻擊根基。根基被動搖了，上面的東西自然站不住。
這是學術圈的做法。比律師的做法更隱蔽，也更難反駁。因為方法論的爭議沒有對錯之分——只有夠不夠嚴謹的主觀判斷。而夠不夠嚴謹這件事，最終由在場最有學術權威的人說了算。
孫志遠就是那個人。
從工具箱里拿出三個文件夾。紅色。藍色。黃色。把每一個數據點、每一個時間戳、每一個坐標、每一個測量值重新過了一遍。每一組數據至少三重驗證——這是方遠山的習慣。導師教他的。
窗外的暮色沉下來。對面工地的打樁聲停了，收工了。在建樓盤的紅色航空警示燈又亮了起來，一閃一閃的。
他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涼了。杯底的水漬干了一半，在玻璃上留了一圈白色的印記。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三個文件夾上。紅色。藍色。黃色。每一頁數據他都已經驗證過三遍以上。
明天，孫志遠會坐在他對面。方遠山最好的朋友。出賣了方遠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