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陸深坐在桌前翻檔案館復印的材料。施工日志、檢測報告、材料台賬。復印件上的墨跡有些地方模糊了，他湊近看了看。
把關鍵數據一頁一頁抄在筆記本上。錦繡花園的混凝土配合比、和平里的基礎形式、化工二村的鋼筋進場記錄。三個項目的數據攤在桌面上，像三張不同年份的體檢報告。
他翻到錦繡花園的材料進場台賬。混凝土澆築日期、供應商批次號、強度等級。每一欄都填得整整齊齊。簽字、蓋章、編號，一項不缺。
太齊了。金和小區的檔案缺頁斷章，錦繡花園的卻像教科書一樣完美。報告是恆基自己出的。完美的檔案不等于真實的施工。
手機響了。秦漫雪。
藍綠色殘留物的結果出來了。她的聲音帶著實驗室特有的空曠回音。氣相色譜-質譜聯用。樣品含二氯甲烷和三氯乙烯的混合物。
什麼東西？
二氯甲烷和三氯乙烯。兩種常見的工業清洗溶劑。她停了一下。但濃度很高。純度高得不像正常使用過的化學品。更像是大量廢液濃縮後的殘留。
還有什麼？
樣品里檢出了重金屬。鉛和鉻。正常溶劑不該有這些。要麼被反復使用過，要麼本身就是工業流程排出的廢液。
鉛和鉻。陸深重復了一遍。重金屬超標的話，這些廢液按國家標準屬于危險廢物。不能隨便存放，更不能填埋。需要交給有資質的危廢處理單位。
對。但如果有人不想花錢走正規渠道——
就找個地方澆在水泥下面。
陸深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筆尖在鉛和鉻下面畫了一道。重金屬殘留意味著這些化學品不是單純的清洗劑——它們參與了某種工業反應。
二氯甲烷還有一層。秦漫雪的語氣變謹慎了。它是二類易制毒化學品前體。購買需要向公安部門備案。華辰化工的生產許可範圍內沒有這一項。
所以這批東西——
不該出現在那個倉庫里。不管標簽上寫的是什麼。
爆炸當量能算嗎？
我不是爆破專業的。但如果倉庫里存了大量二氯甲烷，它的氣化溫度低，常溫下就能揮發成氣體。密閉空間里濃度到了臨界點，一個火星就夠了。
張建國說那晚倉庫有日光燈。
日光燈的鎮流器老化以後會產生電火花。她停了一下。如果倉庫通風不好，揮發的氣體散不掉——
就是炸彈。
正式報告明天傳真給消防。數據先發你郵箱。
還有——二氯甲烷的閃點很低。二十四度。常溫下就是易燃氣體。如果倉庫密閉不通風，濃度積累到爆炸下限只需要幾個小時。
日光燈的鎮流器老化以後會產生電火花。
對。日光燈加密閉空間加氣體濃度——
就是炸彈。
她沉默了兩秒。
正式報告明天傳真給消防。數據先發你郵箱。
陸深。她沒有立刻掛。注意安全。
四個字。說完掛了。
陸深把數據抄完。二氯甲烷。三氯乙烯。重金屬殘留。全不在華辰的生產許可範圍內。消防張工昨天說的對——倉庫里存的東西跟安全報告對不上。
他在二氯甲烷下面畫了一道。二類易制毒前體。購買需要公安備案。一個普通原料倉庫里的東西，需要公安備案才能買。從購買到存放到換標簽到澆在水泥下面——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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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第二人民醫院。下午五點。
門診樓大廳里擠滿了人。掛號窗口排著長隊，一個老人在輪椅上打瞌睡。陸深從人群中間穿過去，進了住院部的側門。
電梯到四樓。門打開。消毒水味比上午濃了許多。走廊比上午安靜，只有監護儀的滴聲從各個病房里漏出來。日光燈管還在嗡嗡地響。白色燈光照在淡綠色的牆漆上，比上午顯得更暗。
張建國病床旁邊的監護儀報警頻率變了。上午偶爾滴一聲，現在每隔幾秒就響。護士站在走廊另一頭，一個護士快步走過來調了一下參數。報警聲慢下來，但沒有停。
血氧飽和度從早上的九十二掉到了八十九。醫生翻著病歷夾。肺挫傷面積擴大，左肺下葉出現新的滲出影。我們加了高流量氧療，但可能還是要轉IcU。
他現在能說話嗎。
半清醒。說不了太多。你抓緊時間。
陸深站在床邊。張建國的眼楮半睜著，嘴唇發紫。胸口的起伏幅度比上午小得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的顫動。
高流量氧療的鼻管比上午粗了一圈，氧氣從管子里嘶嘶地往外冒。左手石膏上多了一層紗布，滲液的顏色從淡黃變成了淺紅。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紙杯，水沒動過。
張師傅。
張建國的眼珠動了一下。目光在陸深臉上停了兩秒。認出來了。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
陸深彎下腰。
還……還有人……張建國的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嘶啞得幾乎听不清。地下……不止鐵桶……
他的眼楮又閉上了。監護儀的報警聲加快了一截。護士從走廊那頭又走了過來。
他需要休息。醫生把陸深往門口帶了半步。肺挫傷的遲發性就是這樣。早上還行，下午就不行了。你們該問的話盡快問。下次醒過來不一定是清醒的。
陸深直起身。張建國的手指攥緊了被角，指關節發白。攥了幾秒，松開了。
不止鐵桶。
他走出病房。走廊盡頭有一個塑料椅子。他坐下來。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了兩個字。
不止。
張建國的話斷在了這里。他清醒的時候說不完，昏迷以後更說不完。也許下一次醒來他能接著說。也許沒有下一次了。醫生說遲發性肺挫傷的惡化速度可以很快。今天是八十九。明天可能是八十。
陸深把筆記本合上。走廊那頭有個護士推著藥品車經過。車輪碾在地磚上，嘎吱嘎吱地響。張建國的病房門關著。監護儀的滴聲從門縫里傳出來，比剛才又密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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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城東七月的空氣悶熱，濕氣貼在皮膚上。路邊的行道樹葉子一動不動，連風都沒有。
遠處工地還在施工。打樁機的悶響從城東的方向一下一下傳過來。四秒一次。
手機響了。李偉。
陸工，兩件事。李偉的聲音沙了一點，像看了一天文件。第一件，那輛灰色面包車查到了。車主叫趙國平，恆基建設城東項目部的副經理。但這輛車兩年前就報廢了。
報廢了還在開？
報廢記錄在車管所。但張建國的描述——灰色面包車，後面焊了鐵架子——跟這輛車的改裝記錄對得上。一輛報廢車上了路。用的是假牌照還是套牌，還在查。
趙國平現在在哪？
聯系不上。項目部說他上周請了假。手機關機。宿舍的東西沒搬，但人不見了。
爆炸以後就消失了？
對。爆炸第二天請的假。第三天就沒來。
一個知道倉庫里存了什麼的人，在爆炸以後消失了。
第二件。李偉翻了一下文件，紙張摩擦的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華辰化工的竣工備案我查到了一條日期問題。備案表上的日期是2015年9月18日。但施工日志里倉庫主體結構的封頂記錄是10月中旬。
備案比實際完工早了？
早了將近一個月。質監站在倉庫還沒蓋完的時候就蓋了合格章。
誰簽的？
質監站站長。孫志遠。
竣工備案需要現場核驗才能簽字。倉庫沒封頂就簽了——要麼他沒去現場，要麼他去了但選擇沒看見。
兩種都是違規。李偉停了一下。但如果他簽字的其他項目也有類似的問題——
就不是偶然了。
能查到這個人嗎。
在查。他退休了，但還在行業協會。明天有結果了告訴你。
掛了電話。陸深站在路邊。對面一家小賣部的霓虹燈在閃。紅色的光映在路面的積水上。
三條線。一條是資金流向——甦晚晴在查，恆基空間利用的五千萬注冊資本去了哪里。一條是張建國的話——不止鐵桶，倉庫地下還有別的東西。一條是竣工備案——質監站的章比實際完工提前了一個月。
三條線全指向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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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作室快九點。倒了杯白開水。坐在窗前。他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下來。
藍綠色殘留物含二氯甲烷和三氯乙烯。不在生產許可範圍內。二類易制毒前體。日光燈鎮流器的電火花加上密閉空間內的氣體濃度——爆炸原因。
張建國說不止鐵桶。倉庫地下還有別的東西。他見過。但他說不出是什麼。
面包車報廢兩年還在使用。車主趙國平是恆基項目經理。聯系不上。
竣工備案比實際完工提前一個月。質監站站長孫志遠簽字。
筆停了。他盯著這四行字。
地下的東西越來越多了。不只是鐵桶，不只是危化品。張建國在華辰干了十一年，他見過地下的東西。他說。
不止是什麼。他沒說。也許他說不出來。也許他知道但來不及說了。
四條線。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倉庫不是臨時行為。面包車不是臨時安排。竣工備案不是偶然提前。標簽不是臨時換的。這是一個運轉了多年的系統。有人在系統里面走賬，有人在系統里面運貨，有人在系統里面簽字。
他合上筆記本。桌上的水早就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