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鎬的聲音在地下室里來回彈。碎屑往下掉，迷了眼楮。陳鐵柱側過臉，肩膀頂著機器，整個人往前壓。
封堵牆的正中間裂開了一道口子。不大。剛好能側身鑽過去。
陸深把手電筒叼在嘴里，擠了進去。
光束掃過去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涼。外面三十七度，通道里大概二十出頭，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石灰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化學氣息，像實驗室里福爾馬林和酒精混在一起又被稀釋了十倍的味道。
通道一點二米寬，從地面到天花板，人站在里面兩側肩膀幾乎能踫到牆。
混凝土牆面光滑得不太正常，像是鋼模板澆出來的，沒有普通地下室那種粗糙的木紋痕跡，手指劃過去只摸到一片平整的冰涼。地面上有兩條平行的淺溝槽，間距四十厘米左右，從入口處一直延伸到通道深處，消失在手電光照不到的地方。
推車溝槽，像是某種小型軌道車反復碾壓留下的痕跡，溝底的混凝土被磨得比兩側光滑一些。
陳鐵柱從後面擠進來，嘴里的煙拿在手上沒點。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一下溝槽的邊緣。混凝土碎屑被碾成粉末，沾在指肚上。
推過東西。他說。不止一次。
陸深沒接話。手電光沿著通道往前推。
五米一個噴漆標記。紅色的。箭頭朝北。像高速公路上的里程樁，只不過這些標記沒有任何文字，只有方向。
第一個側室在通道東側，二十米的位置。門洞沒有裝門，只是一個凹進去的矩形空間，大概八平米。地面上放著兩只白色塑料桶，桶蓋密封，表面落了一層灰。
桶旁邊是一個金屬支架，高度到腰，架面上空的。支架底部的水泥地面上有一圈銹跡，說明這東西在這里待了很久。
什麼東西放在上面。陸深蹲下來看銹跡的形狀。圓形。直徑大概三十厘米。像是桶的底，又不完全是。比桶小一圈。
他沒有踫。退出來繼續往前走。
三十米處又有一個。西側。格局相同。兩只塑料桶，一個空架子。四十米和五十五米的位置各有一個，格局相同，塑料桶和空架子一樣不少。
最後一個在六十五米處。東側。比前四個大一圈，大概十二平米。地面上的推車溝槽在這里分了一個岔，一條支線拐進側室，另一條繼續往北。
陸深站在岔口的位置。手電照向北端。
通道在大約十五米外結束了。一面混凝土牆封堵住了去路。牆面和之前那面一樣的工藝，一樣的光滑。
他走過去。手電光在牆面上慢慢掃過。
牆面的正中間有一條縫。不是施工縫。是兩次澆築之間的接合面。左半邊和右半邊的混凝土顏色有細微的差別，左邊偏灰，右邊偏白，像一件衣服被從中間剪開又縫回去，針腳很細，但布料的色差騙不了人。
他伸手摸了一下接合面。指尖觸到混凝土表面的時候，骨料的顆粒感硌著皮膚。粗。像砂紙。但接合面本身是光滑的，兩次澆築之間沒有化學粘結，只有物理接觸。
冷縫，不是施工需要留下的接縫，而是兩次澆築之間完全沒有化學粘結的接合面，意味著這兩部分牆體根本不是同一次施工完成的。
他退後一步。手電照向牆面下端。
hJ。模具壓印。和第一面上一模一樣。
陳鐵柱走過來看了一眼。煙從嘴里拿下來，夾在手指間。他沒有說話。
下午三點。工作室。
桌上的手機震了。秦漫雪。
結果出來了。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背景里實驗室通風管道的嗡嗡聲一直沒停。兩面牆的混凝土來自不同的攪拌站。
不同？
左半邊用的是p•o 42.5水泥，恆基建材的主配方。右半邊用的是p•S•A 32.5水泥，西郊攪拌站的配方。
兩個站的數據庫我都比對過。左半邊和恆基建材2015年的出庫記錄完全吻合。右半邊和西郊站2020年的數據庫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陸深靠在椅背上。西郊攪拌站。2018年因環保不達標關停的那個。
西郊站2018年就關了。
我知道。但配方還在。有人拿著這個配方在別的地方繼續生產。或者，站雖然關了，但設備沒拆，偶爾還在開機。
兩面牆的澆築間隔多久？
電話那頭翻紙的聲音。根據水泥水化程度和強度增長曲線推算，間隔五到六年。左半邊大約2015年澆築，和錦繡花園竣工時間一致。右半邊大約2020到2021年。
2015年挖通道澆第一面牆。五六年後再澆第二面。兩次用的不是同一家攪拌站。
還有一個數據。秦漫雪說。右半邊的水灰比是0.65。正常設計強度要求的水灰比應該在0.45到0.5之間。0.65意味著故意降低了混凝土強度。
為什麼？
方便以後鑿開。
這兩個字落在安靜的工作室里，像一顆石子掉進深井。
方便以後鑿開，意味著這面牆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封死而建的，它是為了被打開而存在的。，它是一道門，關上，過幾年再打開，再關上，再打開，像某個定期使用的倉庫入口一樣反復啟閉，直到某一天所有東西被一次爆炸翻了出來。
你確定？
數據確定。兩面牆，兩個攪拌站，兩個時間段。但設計意圖是一樣的，預留一個可以反復啟閉的通道入口。
陸深把電話換了只手。桌上的白開水放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報告發我。
半小時。
電話掛了。
白板上的時間線是他用紅色記號筆寫的。
2015。錦繡花園竣工。通道同步開挖。第一面牆澆築。
2018。西郊攪拌站關停。
2020到2021。第二面牆澆築。恆基空間利用成立。
2024。華辰化工爆炸。地下的東西被翻出來。
九年，從開挖到封堵到被發現，每一步都有人安排，每一個時間節點都精確得像一份施工計劃表上的進度節點。
陳鐵柱推門進來的時候帶了一股面館的油煙味。盒飯擱在折疊椅上。青椒肉絲。米飯還是熱的。
李偉的測繪隊下午進場了。他坐下來，從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硬皮筆記本。橡皮筋綁著的。通道北端那面牆的位置超出了錦繡花園圍牆外六十米。
六十米。圍牆外面還有六十米。
方向正北偏東五度。他翻了一頁筆記。如果繼續延伸，下一個大建築是城東化工園區的南側入口。
筷子擱在盒飯蓋上。化工園區。華辰化工在化工園區北側。
直線距離。
錦繡花園3號樓到化工園區南側入口。大約四點五公里。
四點五公里，底下已知的那段八十米只是尾巴尖上的一小截，剩下四點四公里不知道埋著什麼，通向哪里，有沒有人知道它們的存在。
陳鐵柱吃完盒飯收了垃圾。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數據在你手上。明天來誰都改不了。
門關上了。工作室重新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