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議程到此結束。專家組形成以下初步意見︰錦繡花園1號樓和3號樓列入重點監測名單，一周內完成補充結構檢測。方遠山筆記原件由專家組保管。混凝土外加劑對比報告移交專家組進一步審議，審議結果在第二輪听證會上通報。
他頓了頓，目光從老花鏡上方掃過會議室里的人。
另外，關于外加劑供應商的問題，建議住建局質量監督站對恆基建材近十年的供貨記錄進行專項核查。核查結果同步通報專家組。
陸深微微抬了一下頭。他沒有想到副局長會主動提出這一步。
各位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散會。
椅子挪動的聲音從各個方向傳過來。有人開始收拾材料，有人低聲交談。孫志遠把材料一頁一頁疊好，放進黑色公文包里，拉鏈拉上的動作很慢。他沒有看陸深。助手從外面回來了，站在門口，手機攥在手里，屏幕已經暗了。
隔壁城市的專家走過來，把名片遞給陸深。後續如果還需要做對比試驗，可以聯系我。我們實驗室有做外加劑成分分析的設備。
陸深接過名片。謝謝。可能需要麻煩你們做一次獨立的成分比對。
沒問題。今天那個報告我看了一下，數據做得很扎實。專家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陸深把名片收進文件夾里。
外加劑的成分分析做完了，供應商的鏈條也摸到了。但混凝土強度衰減的原因還差最後一環——是材料本身的問題，還是施工和養護環節引入了其他變量。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回到地下，回到那些還沒有鑽探過的點位上。
老教授從旁邊走過來，搪瓷杯拿在手里，杯蓋已經蓋上了。他經過陸深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地質鑽孔的事，抓緊。
聲音很輕，只有陸深一個人听到了。
陸深點了一下頭。老教授繼續往門口走，灰色中山裝的背影在人群里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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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光線變成了橘色。太陽已經很低了，從窗戶照進來的光斜著打在牆面上，把走廊分成明暗兩半。
陳鐵柱靠在走廊盡頭的牆上，利群叼在嘴里，還是沒有點。
怎麼樣？
陸深走過去，把文件夾夾在腋下。列入重點監測了。外加劑報告也移交專家組了。副局長還提了一句，讓質量監督站核查恆基建材近十年的供貨記錄。
副局長主動提的？
主動提的。
陳鐵柱把利群從嘴里拿出來，在指間轉了一下。那這個副局長不完全是和稀泥的。
他只是在走程序。但走程序有時候比什麼都管用。
孫志遠呢？
全程沒再看我一眼。
陳鐵柱把利群塞回口袋里。他從牆上站直，和陸深一起往樓梯口走。腳步聲在石質牆面上反射了兩三次。
他那個助手出去打了一個電話。陳鐵柱說。打給誰的？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
陳鐵柱的腳步停了一下。趙總。趙德明？
不確定。但孫志遠身邊的人，出了事第一時間聯系的人，不會是無關的。
陳鐵柱想了幾秒。如果那個就是趙德明，那說明孫志遠在听證會上的表現不是他自己的判斷，是有人在後面指揮的。他匯報什麼、回避什麼、什麼時候拿什麼出來，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個人走到樓梯口。陳鐵柱推開防火門，外面的光線比走廊里亮得多。
甦晚晴那邊有消息了。陳鐵柱說。
什麼消息？
趙德明的背景調查做完了。她從工商登記和稅務那邊拉了一份完整的東西。五十六歲，永豐縣趙家灣村人，從包工頭做起，二十多年間建立了橫跨施工、監理、檢測、建材的產業鏈。
恆基在海城承接了超過四十個住宅項目，其中至少十五個屬于政府安居工程。
產業鏈的具體結構呢？
她發現了一個規律。每個項目都指定使用同一家攪拌站的混凝土，那家攪拌站的實際控制人是他小舅子。而且不只是混凝土，檢測環節也是他的人。
恆基旗下有一家檢測公司，拿到過海城一半以上住宅項目的檢測合同。施工、監理、檢測、建材，全鏈條自己控制，等于自己給自己驗收。
陳鐵柱翻了一下手機里的備忘錄。甦晚晴還列了一個項目清單。二 一 年的河灣新城、二 一三年的錦繡花園、二 一五年的金和小區，三個項目用的是同一家攪拌站、同一家檢測公司、同一批外加劑供應商。
三個項目的竣工驗收報告上簽字的監理工程師都是同一個人。
陸深沒有說話。他想起听證會上那份報告上的數據。兩個不同的項目用了同一批有問題的外加劑，而那個供應商是恆基建設的子公司。如果這個模式在所有項目上都成立，那涉及的範圍就不只是錦繡花園和金和小區了。
同一家供應商，同一個體系。陸深說。外加劑報告和甦晚晴的發現對上了。
對上了。但甦晚晴說還差一塊。
差什麼？
早年的社會關系。十五年前那個行業圈子里都有誰，誰和誰合作過，這些在工商登記里查不到。她需要找到那個時期的人才能把關系網畫完整。
陸深想了一下。工商登記只能查到股權關系和資金流向，查不到人和人之間的關系。
而真正決定一個利益網絡怎麼運作的，恰恰是那些不在紙面上的東西——誰認識誰，誰欠誰人情，誰在什麼時候跟誰做過什麼交易。這些東西只存在于當事人的記憶里，或者藏在某個人的抽屜底層。
方遠山。陸深說。
陳鐵柱看了他一眼。
十五年前的海城建築行業，方遠山已經在做檢測了。如果趙德明那時候就在做項目，他們之間一定有過交集。周維正當時在海城做了二十多年工程，他認識那個時期的人。
你問過他沒有？
听證會之前顧不上。現在听證會告一段落了，這條線可以接上。
陳鐵柱想了想。如果方遠山和趙德明之間有過交集，那方遠山的死可能就不只是實驗室事故那麼簡單了。
甦晚晴也是這麼想的。她手里有一張十五年前的行業合影，趙德明站在中間，後排角落里有一個年輕人的面孔。她覺得那個人可能是方遠山。
如果確認了，就是證據。
對。但首先需要找到那個時期的人來確認照片里的人是誰。
陳鐵柱點了一下頭。那我先跟甦晚晴說一聲，讓她等一等。你把周維正那邊的線接上。
他們走到樓下。大廳里的日光燈已經亮了，白色的光照在大理石地面上。
地質鑽孔的事呢？陳鐵柱問。
陶志維今天專門提了。衰減點附近的局部土層情況必須查清楚，否則後面的推論站不住腳。至少三個孔，正北方向衰減點附近一個，兩側各一個做對比，深度要到基岩面。
費用呢？
二十萬左右。
陳鐵柱吹了一聲口哨。這筆錢誰出？住建局不會替我們出。
先找李偉談。如果走行政程序太慢，就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
陳鐵柱點了一下頭。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路燈亮了，橘色的光打在人行道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今天听證會上拿出來的東西比陸深預想的多。方遠山的筆記本、建築垃圾芯樣、拼接牆、外加劑對比報告，每一條線索單獨拿出來都可以做一篇報道，合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從錦繡花園的承重牆到金和小區的地下通道，從混凝土外加劑到恆基建材的供貨記錄，一條線已經浮出來了。但線有了，證據還不夠。
要證明恆基建設在過去十幾年里系統性地使用不合格材料，需要拿到更多項目的檢測數據，需要找到更多知情的人。
方遠山十一年前留下的那些數字是一個起點，但起點到終點之間還隔著很多東西——鑽孔資料、供貨記錄、知情人證詞，每一樣都需要時間和錢。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陳鐵柱說。我先回去整理今天的東西。
他們走出大樓。外面的空氣比里面涼，傍晚的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海水的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