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天氣陰沉，雲層壓得很低，工作室的窗戶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陸深到工作室的時候陳鐵柱已經坐在桌前了，手機屏幕亮著，像是在等消息。桌上的茶葉罐開著蓋，旁邊兩個杯子，一個干淨一個有茶漬。陸深推門進來，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周航剛來的。陳鐵柱把手機遞過來。趙明輝昨天上午把報告遞給了劉建華。
劉建華什麼反應？
周航說劉建華在辦公室看了十分鐘，沒壓。報告現在還放在劉建華的桌上，沒有退回來。
陸深把手機放下。十分鐘，沒壓。沒退回來。
趙明輝那邊呢？
周航說他遞完報告就回了交通局，正常上班，沒跟任何人提這件事。
他在等。陸深說。趙明輝把報告遞出去之後自己也不敢動，怕劉建華找他談話，又怕不找。
陳鐵柱把手機收回去。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陸深在白板上趙明輝三個字下面加了一行︰已遞→劉建華→10分鐘沒壓。窗外傳來工地打樁的聲音，沉悶，有節奏，一下接一下。
手機響了，秦漫雪。電話那頭有翻紙的聲音，她在實驗室里邊翻台賬邊說。
碳酸鈣的來源追到了。海城礦產品加工廠，2013到2015年期間賣出了一批高純超細碳酸鈣，總量12噸。
買方是誰？
個人名義，現金購買，沒走公司賬。送貨地址是城東開發區三期工地，恆基市政分公司的施工場地。
時間？
2014年3月，分三次買的，每次四噸。
買方留了聯系方式嗎？
沒有。現金交易，加工廠那邊只記得是個男的，四十來歲，開一輛白色面包車。
陸深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日期。2014年3月，方遠山做完探測的第三個月。
12噸。陸深把筆記本合上。沒走公司賬。
什麼級別的密封需要12噸？陳鐵柱問。
如果是填充封閉空間的縫隙和防潮層，12噸大概能處理80到100平米的牆面和地面。跟通道那間側室的面積差不多。
陳鐵柱想了一下。三個月，時間對得上。
陸深沒接話。四十來歲，白色面包車。方成林。他在筆記本上方成林三個字下面畫了兩道橫線，筆尖在紙上停了幾秒，墨水滲出來在紙面上留下一個黑點。
掛了秦漫雪的電話還沒放下手機，周航又發來一條消息︰方成林和馬曉東今天同時出現在永豐趙家灣，馬曉東當天請了假。
陸深把手機放在桌上。方成林，碳酸鈣，趙家灣，欠債，透析。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的路燈剛亮，光線在潮濕路面上拉得很長，遠處工地的塔吊轉了一圈又停住了。
下午去老王家炒菜。
從工作室到飯館開車十五分鐘，穿過城東開發區的兩條主路，路邊的行道樹剛修剪過，枝頭露出嫩綠色的新芽。人行道上有幾處水窪還沒干，映著紅綠燈的顏色。路邊堆著幾截水泥管，表面生了白霜，一輛鏟車停在路邊，駕駛室的門開著，司機不在。
下午兩點，陸深和陳鐵柱到了老王家炒菜館。館子在城東開發區的一條支路上，兩層小樓，底樓門面不大，招牌褪了色，老王家炒菜幾個字只剩了半邊，鐵皮邊緣生了一圈銹。門口的台階上有一道裂縫，裂縫里長了幾根草，已經被踩得倒伏了。
門口停著三輛電動車，車筐里放著安全帽和手套，地上有幾塊踩碎的煙頭。
午飯時間剛過，店里還有兩三桌人在吃，牆上掛著的電視開著體育頻道，聲音調得很低。頭頂的吊扇轉著，葉片上積了一層灰，轉起來的時候微微晃。
陸深要了一碗面條，陳鐵柱點了個蓋澆飯，兩人在靠窗的桌子坐下來。窗邊有一面隔板，板子上貼著一張手寫的菜單，油漬把字跡洇得模糊了。
另一邊坐著兩個穿工裝的男人，胸口的logo是恆基市政。桌上擺著四個空菜盤和兩瓶喝了一半的啤酒，其中一個瓶底還插著半根煙頭。
……程總說了，不能停，月底前必須把地基澆完。
研發中心不是還沒批下來嗎？
你傻啊，研發中心是幌子，批不批有什麼關系。上面要的是快，先把地面硬化了，後面再說。
那材料呢？
材料從趙家灣那邊運，晚上走，白天不動。馬曉東盯著裝車，方成林盯著卸車。兩個人輪著來，一天一趟。
一趟能運多少？
一車大概四五噸，路不好走，趙家灣到城東要繞半個多小時。
兩個人吃完走了，桌上留了兩個空啤酒瓶。陸深的面條吃了一大半，湯已經涼了。隔壁桌的隔板微微晃了一下，是那個人站起來的時候踫到了椅背。
兩個人推開椅子站起來，一個拿上安全帽，一個把零錢壓在盤子底下，下了樓，腳步聲被電視里的解說蓋住了。老板娘從後廚出來收碗碟，抹布在桌上擦了一圈，把兩個空啤酒瓶夾在胳膊底下拿走了。
陳鐵柱壓低聲音。研發中心是幌子，地面硬化。他們在趙家灣到底要干什麼？
不知道。但晚上運，白天不動，在趕進度。
一天一趟，一車四五噸。按這個速度，一個月就是一百多噸。
對。趙家灣到城東要繞半個多小時，晚上車少，重型車輛上路不容易被查。
陸深掏出手機給周航發了條消息︰查馬曉東今天請假的原因。
周航回得很快︰馬曉東今天請假，手機定位在永豐趙家灣。
馬曉東也在趙家灣。方成林盯著卸車，馬曉東盯著裝車，兩個人一前一後，程志遠簽字派的工。出了飯館走到路口，陸深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掐了，煙蒂揣進口袋。
陸深站在路邊給甦晚晴打了個電話。街對面的行道樹葉子被風吹得翻了過來，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絨毛。他靠著電線桿子，看著路口紅綠燈變了兩次才撥出去。
明天下午有空嗎？喝杯咖啡。
什麼事？
有個東西想給你看。關于恆基的資金鏈和城東開發區的地下結構。
甦晚晴沉默了一秒。好。幾點？
你定。
三點。老地方。
掛了電話，陳鐵柱在旁邊看著他。甦晚晴要動了？
趙明輝那邊在走正規渠道。但得有個後備。陳鐵柱沒再說什麼，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了一根點上，煙霧被風吹散了。
你覺得劉建華會壓？
不知道。十分鐘沒壓，也沒退。先看他下一步。
陳鐵柱去結賬，陸深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天還沒黑透，但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打在人行道上。
傍晚回到工作室，陸深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站在白板前面添了幾個字，筆尖劃過白板的聲音在空房間里帶著回音。桌上的筆記本還攤著，早上記的幾行字墨水已經干了。窗台上那杯早上泡的茶只剩了半杯，茶葉沉到了杯底。
同一時間，林氏建設總部大樓十二樓，成本控制部只剩林知意一個人。桌上的外賣盒涼了，筷子擱在盒蓋上沒動過。椅子後面的文件櫃上摞著三摞采購檔案，最上面一摞的牛皮紙袋口沒封。
她在恆基建設的采購系統里查了三年的供貨記錄，每個季度都拉出來和海城建材信息網的同期均價做了對比。屏幕上的表格拉得很長，要拖到底部才能看到2014年的數據。
混凝土的價格偏差最明顯。恆基的供應價低于市場價15%到17%，三年沒變過。
偏差值在表格底部排成一列，上上下下只差了兩個百分點。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把表格拉回頂部，從2012年第一季度開始重新看，走廊里保安巡邏的腳步聲經過門口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
她拿起便簽紙抄偏差值，筆尖在紙上劃了一道，墨水滲進紙紋里洇開了一小塊。咖啡涼透了，苦味在舌根散開，杯子放下來的時候在桌面上留了一圈水漬。她沒有擦，鼠標移到歷史查詢頁面，點開了2012年第一季度的供貨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