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桌上還攤著昨晚的材料。方遠山筆記本和白馬山報告壓在鍵盤旁。
手機里有甦晚晴早上七點發的消息。
兩年前我采過的舊稿。恆基化工廠的地下結構當時沒追下去。下面跟著三條鏈接。
陸深點開第一個。城東都市報，署名甦晚晴，標題城東化工園區安全隱患調查，兩年前的九月。報道寫的是化工園區違規存儲危化品，其中一段提到園區地下發現過不屬于化工廠的混凝土結構，施工方拒絕提供圖紙。
報道後半段被編輯砍了。甦晚晴當時跟他說過這件事，沒有足夠的證據繼續追。
第二個鏈接是後續報道。恆基建設被列為化工園區安全整改的責任方之一，但整改報告從未公開。
第三個鏈接不是報道，是海城市建設工程質量監督站的公開通報，紅頭文件截圖，蓋著公章。恆基建設市政分公司在城東開發區三期道路改造項目中因施工質量問題被通報批評，罰款十二萬。
十二萬。他盯著看了幾秒。恆基在化工廠地下建過東西，被報道過但沒追下去。城東三期道路改造被通報過但罰了十二萬就了事了。恆基的問題不是沒有人發現過，是每一次都被消化掉了。年營收十幾個億的企業，十二萬連零頭都不算。
他關掉瀏覽器，把筆記本從桌角拿過來。昨晚合上之後沒有收進抽屜，封面還朝上攤著。
他給周航發了一條消息，左手按著筆記本不讓它合上。2015年6月前後方遠山有沒有參加過和恆基有關的會議或者活動。任何形式都行，學術的、行業的、私人的。
周航回得很快。海城大學那年六月份有兩次外出記錄備案，一次去上海參加學術會議，一次去省城評審。但恆基的事情不一定走學校備案，我再查查行業協會那邊的記錄。
好。快。
陸深放下手機，把方遠山的筆記本拉到面前，從第一頁開始翻，沿著時間線一年一年地看過去。方遠山筆記本還在桌上，昨晚翻到的那行字還在腦子里。恆基找我談過合作。沒有下文。
他翻開筆記本找到2016年的部分。有一頁記錄了攪拌站樣品的檢測數據，c3S 56.2，c2S 22.8，和秦漫雪在實驗室做出的金和小區數據幾乎一模一樣，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方遠山在2016年就已經拿到了攪拌站的真實數據。他把它寫進了論文，發表在學術期刊上。然後第二年他死了。
論文最後一頁致謝欄，感謝鑫源建材提供樣品及技術支持。一家研究混凝土質量波動的學術論文致謝了一家攪拌站，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但方遠山也許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把真實數據寫進論文，經過同行評審，發表在公開期刊上，誰想刪都得先把整個數據庫推倒。
他拍了一張照片存在加密文件夾里。文件夾里已經存了幾十份材料，檢測報告，驗收記錄，采購清單，每一份單獨拿出來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在期刊數據庫里搜到了那篇論文。發表時間2016年11月，期刊名稱是混凝土與建材學報，作者欄只有方遠山一個名字。
摘要寫的是研究沿海地區混凝土原材料質量波動的長期監測方法，用的數據來自三個攪拌站六年的跟蹤記錄。三個攪拌站，其中一個就是鑫源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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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陳鐵柱進來的時候嘴里叼著一根煙沒點。他把一個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包子和豆漿，紙袋上印著樓下早餐店的紅色標志，油漬透過紙袋洇了一小片。
吃了沒。
陸深把紙袋拽過來，掰開一個包子咬了一口。面皮已經涼了，餡還是熱的。
陸深把筆記本2016年的部分指給他看。陳鐵柱翻了兩頁，眉頭擰了一下。
方老師2016年去北京開過一次會。回來之後人就變了。
怎麼變的。
話少了。以前他會在辦公室跟人聊很久，聊完還會笑幾聲。從那以後經常一個人待在實驗室，門都關著，有人敲門他要看清楚是誰才開。陳鐵柱的拇指在食指關節上來回摩挲了一下。我當時沒多想，以為是課題的事。
後來呢。
後來有一回來了一男一女，說是行業協會的，要找方老師了解情況。我在走廊踫見的，他們問我方遠山在不在。進去待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方老師事後跟我說以後這種人來了先問他有沒有預約。
他去北京開的什麼會。
是一個建築材料質量控制的研討會，主辦方好像是行業協會。他去了三天，回來之後就開始整理以前的數據，整理了很多。
整理數據。
對。我看到他把好幾年的檢測記錄重新抄了一遍，用那種方格紙，一筆一畫寫得很慢。我當時問他為什麼要重新抄，他說怕丟了。
怕丟了。陸深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方遠山用了十幾年積累的檢測記錄，手抄備份，不是因為整理習慣，是因為他不信任原來的存放方式。
他以前抄過數據嗎。
沒有。方老師平時都是直接記在電腦里，那次是他唯一一次全部手抄。
那2016年那篇論文他為什麼還要發，明知道危險。
論文是保護。他把真實數據公開發表了，放在學術期刊上，經過同行評審，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這些數據就在公共領域了，誰都刪不掉。
陳鐵柱沒有說話。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眼角的皺紋和下巴上沒刮干淨的胡茬。
方老師一直在留證據。
對。用他能用的一切方式。筆記本，論文，坐標點。他留了很多條路。只是沒有人來走。
七年了。陳鐵柱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方老師要是知道他留下的東西有人在看該多好。
陸深沒有接話。陳鐵柱轉過身看著白板，白板上還是昨天的內容。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沒有說話，窗外的光線從白板左邊移到右邊。
桌上的筆記本攤開著，2016年那一頁朝上，方遠山的字跡在燈光下清清楚楚。從2015年到2016年，從沒有下文怕丟了，中間隔了一年。這一年里方遠山把數據手抄了一遍，把論文發了出去，然後繼續記了半年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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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林知意的電話。
她的聲音比上次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
我查了三年的采購合同。恆基攪拌站供應給林氏建設的混凝土價格一直低于市場價百分之十五到十七。不是某一筆，是每一份合同。三年。
低于市場價這麼多，沒有引起過懷疑？
林氏內部沒有人管這個。采購價低對甲方有利，別人只看得到省錢。
你繼續查了什麼。
我找到了補充協議。合同附件里有一份關于送檢樣品的特別約定，標題叫材料質量控制補充方案。里面寫了送檢的樣品叫特供樣品，和實際施工用的不是同一批料。
陸深的手停住了。
送檢的和施工的不是同一批。
對。補充協議寫得很清楚。特供樣品由攪拌站單獨配制，按標準配比制作，專門用于送檢。實際施工的混凝土按優化配比執行。優化配比就是降低水泥用量，提高骨料摻量，每一方的成本可以省六十到八十塊。
三年總共多少方？
我算過了。林氏建設和恆基攪拌站的三年合同總量大約是十二萬方。按每方省七十塊算，總共省了八百四十萬。
八百四十萬。只是林氏建設一家。陸深腦子里自動開始做乘法，四年，至少四家企業，同一個配方，同一套流程。
恆基攪拌站還供應其他施工方嗎。
至少還有三家。我在采購系統里看到過其他甲方的合同編號，但我沒有權限調那些合同。
哪三家。
我只記了兩個名字。一個是海城本地的，叫宏盛建設，另一個是外地來的，叫什麼忘了，回去我再查。
你有原件？
復印件。原件在公司檔案室，我上個月拍的。她頓了一下。拍的時候手在抖。
你現在在發抖？
沒有。我是說那時候。停了一秒。我從倫敦回來三個月，學的合規，回來一看公司沒人在乎這些。
電話那頭有呼吸聲，很輕，停了兩秒才接上。
能給我看嗎。
已經復印了。你什麼時候方便。
明天。你定地方。
下午兩點。上次那個寫字樓一樓咖啡廳。
掛了電話。陸深握著手機的手沒有松開，指節攥得發白，手機殼的硬邊硌進掌心。他過了幾秒才把手機擱到桌上，五指張開按在桌面上，指尖壓著木紋不動。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
林氏建設補充協議。特供樣品送檢。施工料與送檢料不同批。三年節省八百四十萬。
手機又響了。林知意。
還有一件事。我剛才查了其他幾家的合同編號，有一家叫宏盛建設的，他們那個項目是政府經適房。
陸深握著筆的手停在白板上。
經適房。
對。保障房項目，政府代建。用的也是特供樣品。
電話掛了。
陳鐵柱走過來看了一眼白板。
林氏建設也有補充協議。
對。林知意找到的。
補充協議上有沒有林遠洲的簽字。
明天看復印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