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匿名消息的光標一閃一閃的。
陸深看了那條消息幾秒，走到許一鳴旁邊。周航查的那個外面的人，有眉目了？
許一鳴摘下耳機。周航那邊還沒出來。但我查方遠山的社會關系的時候，摸到一個名字——馬國棟。海城工業大學土木學院副教授，張德厚的學生。
什麼意思？
方遠山死前一個月，我給他的通話記錄做了篩查。四個電話打給同一個人——馬國棟。死前一周，他還去過馬國棟家。通話記錄和小區門禁的公開信息都對得上。
陸深把背包放在桌上。他想起了張德厚。那個退休教授在听證會上說過一句話︰方遠山是我帶過的最認真的學生。
馬國棟跟方遠山是什麼關系？
本科同學。兩個人都在張德厚門下讀的碩士，但方向不同。馬國棟做的是岩土工程，方遠山做的是結構檢測。畢業以後馬國棟留校，方遠山去了華信檢測。兩個人偶爾有聯系。
許一鳴把電腦屏幕轉向陸深。屏幕上是一張表格，左邊是方遠山最後三個月的通話記錄，右邊是馬國棟的課題經費變動時間線。
你看這個時間。方遠山打給馬國棟的四個電話，全部集中在最後一個月。之前三個月一次都沒有。
馬國棟知道方遠山把報告交給了誰嗎？
我打過去問了。馬國棟在電話里只說了一句話——他把東西交出去了，但那個人後來消失了。馬國棟不願意多說。
陸深站在窗邊想了一會兒。方遠山把報告交給了一個外面的人，那個人後來消失了。馬國棟知道這些，但不願意多說。這里面有兩層信息︰第一，方遠山在死前已經在轉移證據；第二，接收證據的人可能遇到了麻煩。
周航還在查那個消失的人的身份。許一鳴說。但有一條新線索——馬國棟最近在做一個課題，課題名稱叫海城地鐵沿線地下空間開發利用研究
地鐵沿線。
對。跟方遠山筆記里的17個坐標方向一致。
陸深轉過身來。這個課題有沒有經費來源？
許一鳴敲了幾下鍵盤。查到了。經費來源是海城工業大學科研基金，每年八萬，連續三年。不過配套資金里有一筆來自恆基建設的產學研合作基金，每年十五萬。
恆基在給馬國棟的課題出錢。
對。從2018年開始，也就是方遠山死後第二年。
許一鳴推了推眼鏡。屏幕上的光映在桌面上，把旁邊那杯涼透的咖啡照出一圈淡藍色的邊。
許一鳴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打印件。還有一件事。周航查到了地下空間研究院的實際地址。
地下空間研究院？那個恆基每年付款三十到五十萬的不存在機構？
注冊信息上的地址是創業路28號，城北工業園區3號樓302室。周航昨晚去看了。
看到了什麼。
三樓的燈亮著。他拍到了一個人進出的照片。四十多歲，發際線退到頭頂了，背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雙肩包。走路的時候習慣看地面，像是在數步子。
陸深想了一下。馬國棟？
不確定。照片不夠清楚，看不清臉。但周航說那個人的步態和年齡跟馬國棟吻合。
有人在使用這個研究院。陸深走到窗邊。手指踫到玻璃，涼的。不是空殼。有人定期去那里。
他從窗邊轉過身，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筆在恆基建設和馬國棟課題之間畫了一條線。
馬國棟知不知道恆基在給他出錢？
課題的配套資金走的是學校科研處，馬國棟應該知道資金來源。許一鳴說。產學研合作基金這個名字很籠統，外面看不出跟恆基的直接關系。需要查恆基內部的付款記錄才能確認。
陸深點了一下頭。每一筆錢的終點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還有一件事。許一鳴從桌上拿起一份打印件。施工方昨天向法院提交了反訴申請，要求撤銷鑒定結論。
理由呢？
理由是鑒定機構存在利益關聯，鑒定程序違法
陸深拿起裁定書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印章。這個理由他在評審會上就听過了。施工方的律師當時提出過同樣的質疑，被當場駁回。現在他們換了個場合，又提了一遍。
法院受理了嗎？
受理了。但是——許一鳴翻到第二頁。法院在審查材料的時候發現，施工方提交的證據材料里有一份深固檢測與第三方利益關聯證明，但這份證明的出具方是一家叫華信檢測的機構。
華信。
對。陶志維的華信檢測。
陸深看著那份打印件。華信檢測是海城本地的另一家檢測機構，陶志維是負責人，也是陸深在省工程師執業資格評審時的專家組成員之一。現在華信給施工方出具了這份合理懷疑報告，陶志維選擇了站在另一邊。
華信檢測出具了一份報告，聲稱深固檢測在潤河大橋項目中有利益輸送許一鳴念著文件上的內容。但報告里沒有提供具體的證據，只有合理懷疑四個字。
四個字就能出具一份報告？
法院不這麼看。許一鳴說。裁定書里寫得很清楚︰合理懷疑不能替代證據。鑒定機構出具的報告如存在異議，應通過省鑒定中心復核程序解決。
法院今天駁回了施工方的反訴申請。裁定書上的理由是︰鑒定機構資質合法有效，鑒定程序符合規範，施工方未能提供充分證據證明鑒定結論存在錯誤。
陸深松了一口氣。裁定書上的措辭很清楚，施工方的反訴被駁回了。鑒定結論站住了。
他把裁定書復印件放在桌上。施工方在法律層面已經沒有了翻盤的機會。接下來就是賠償談判，兩億多的損失，施工方和鋼材供應商按比例分擔。這筆賬算下來，恆基作為鋼材供應商的實際控制人，要承擔最大的一份。
施工方還有別的辦法嗎？
可以申請省鑒定中心復核。許一鳴說。但復核的費用由申請方預繳，初步估算在八十萬到一百萬之間。施工方現在面臨兩億的賠償，再拿出一百萬來做復核，可能性不大。
不是可能性大不大的問題。陸深說。是他們有沒有信心推翻這份報告。他們沒有。數據都在這里，每一個數據都經得起檢驗。
他伸手拿過桌上的裁定書，拇指在封面的鋼印上摸了一下。凸起的油墨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了。
他把背包里的鑒定報告拿出來，放在桌上。一百二十頁。封面上蓋著深固檢測的紅色公章。
許一鳴看了一眼報告。大橋案算是結了？
技術層面結了。陸深說。後面還有賠償談判和可能的法律訴訟，但那都是時間問題。
他把裁定書復印件放在桌上。外面的天陰下來了，風把行道樹的葉子吹得翻過來，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絨毛。昨天出太陽的時候葉子還是嫩綠色的，一天之間就變了顏色。
陸深看著窗外。風大了一些，樹枝在風里搖晃。鑫海廣場，方遠山筆記里的0號點，標注著兩個字。那個地方現在正在施工地鐵4號線的地下工程，施工方是恆基建設。
許一鳴，你幫我查一下鑫海廣場地鐵4號線工程的施工進度。
已經在查了。許一鳴敲了幾下鍵盤。地鐵4號線鑫海廣場站，地下三層，目前施工到地下二層。施工單位是恆基建設。開工日期是去年九月。預計明年六月通車。
地下二層。陸深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方遠山筆記里0號點標注的深度是多少？
許一鳴翻了一下表格。0號點標注深度︰負二十二米。地鐵4號線鑫海廣場站的設計埋深是負十八米。差了四米。
四米。陸深轉過身來。地鐵站的設計埋深是負十八米，但方遠山標注的深度是負二十二米。那四米是什麼？
許一鳴搖了搖頭。
陸深看著白板上的地圖。鑫海廣場他去過幾次，那是一個大型商業綜合體，地上五層，地下一層停車場。現在地鐵4號線從它下面穿過，挖到地下二層。但方遠山標注的深度比地鐵站還要深四米。那四米的空間里有什麼？
可能是地鐵站下面的結構。陸深說。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準備給陳鐵柱發消息。
還有一件事。許一鳴說。創業路28號那個地址——周航昨晚看到有人進出的那個研究院。如果馬國棟定期去那里，明天去鑫海廣場之前可以先順路看一眼。
陸深想了一下。創業路28號在城北，鑫海廣場在市中心。從城北往南走，先經過研究院。
行。明天先去創業路28號，然後去鑫海廣場。帶上地質雷達。
他給陳鐵柱發了一條消息︰明天改計劃。先去創業路28號，再去鑫海廣場。帶上地質雷達。
陳鐵柱秒回︰幾點。
早上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