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大學電鏡中心的門把手冰涼。秦漫雪推開門，昨晚送到的三個樣品盒排在實驗台上。走廊里彌漫著乙醇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一號，清江大橋坍塌t梁的預應力鋼絞線斷口樣品。二號，預埋鋼板斷口樣品。三號，對照組標準試樣。
她換上白大褂，戴手套和無塵帽，進電鏡室。樣品已在前處理室完成切割、打磨、拋光和噴金。
把一號樣品裝到樣品台上。工作距離十毫米，加速電壓二十千伏。電子束打開。
屏幕上的圖像從模糊變清晰。放大倍數從五百倍跳到兩千倍。斷口形貌展開在屏幕上。
解理斷裂。
典型的河流花樣。解理台階平行排列，像河流一樣從左上角流向右下角。台階間距約兩微米。在某些位置台階匯聚，形成解理扇形。
正常的建築結構鋼，斷口應該是韌窩形貌。圓形或橢圓形的凹坑，代表材料斷裂前經歷了塑性變形。韌窩是韌性斷裂的標志。
面前的斷口不是。這是脆性斷裂。材料沒有經歷明顯的塑性變形就直接裂開了。
她抿了一下嘴唇。做了十年材料分析，這種斷口見過不少，但出現在一座省級重點橋梁的預應力鋼絞線上，性質完全不同。
秦漫雪把放大倍數推到五千倍，又推到一萬倍。
在解理台階之間出現少量沿晶斷裂區域。晶界上有微小的孔洞和微裂紋。這是硫在晶界偏聚的典型特征。和化學分析中硫含量超標的結果吻合。
她調整樣品角度，測定韌脆轉變溫度。
按國標要求，預應力鋼絞線用鋼的韌脆轉變溫度應在零下二十度以下。面前的鋼在室溫下已經是完全解理斷裂。韌脆轉變溫度遠高于室溫。
估算在零上二十度到四十度之間。常溫下鋼材就已處于脆性狀態。不需要低溫，不需要極端條件。日常環境溫度下，一受沖擊就斷。
秦漫雪把觀察數據逐一記錄，拍照。一號樣品看完，取出。裝入二號樣品。
---
預埋鋼板的斷口形貌更差。
放大一千倍就能看到大量夾雜物。氧化鋁、硫化錳以長條狀或鏈狀分布。最長的夾雜物長度達到一百二十微米。國標上限是五十微米。
這些夾雜物在軋制過程中被拉長，在金屬內部形成分層缺陷。
切換到背散射電子模式後圖像變成灰度圖，不同元素因原子序數差異顯示不同亮度。
灰度圖上鋼基體呈灰色，夾雜物呈亮點，夾雜物周圍出現暗色帶狀區域，能譜掃描顯示該區域錳含量異常偏低，碳含量異常偏高。
帶狀組織，來源于連鑄坯的中心偏析，在後續軋制中沒有被充分消除。
力學性能呈方向性——垂直于軋制方向的強度和韌性遠低于軋制方向。
秦漫雪看完全部樣品，關閉電子束，摘下手套在桌邊坐下來寫檢測報告。
她先打開三號樣品——對照組標準試樣——的數據。韌窩形貌清晰，韌脆轉變溫度零下四十五度，遠低于國標要求。這才是合格鋼材該有的斷口。
和一號、二號放在一起對比，差距一目了然。同一個放大倍數下，標準試樣是密密麻麻的韌窩，像蜂窩一樣。清江大橋的鋼絞線是光滑的解理面，像被刀切開的玻璃。
鋼絞線完全解理斷裂，韌脆轉變溫度高于零上三十度，常溫沖擊功不到標準值三分之一，晶界硫偏聚嚴重。預埋鋼板夾雜物大量存在，帶狀組織明顯，低溫沖擊韌性僅為標準值的百分之三十。
她在報告備注欄加了一句話︰該批次鋼材的微觀組織特征與中頻爐冶煉工藝高度吻合，不符合轉爐或電爐精煉鋼材的典型特征。
結論欄，秦漫雪寫了一句話︰不符合Gb/t 5224-2014及Gb/t 700-2006標準要求。
保存報告，退出系統，離開電鏡中心。走廊里的日光燈嗡嗡響，聲音在空蕩的樓道里被放大了。
她站在實驗樓門口撥了陸深的電話。三聲後接通。
結果出了。秦漫雪的聲音很平。鋼絞線斷口完全解理斷裂。韌脆轉變溫度在零上三十度以上。常溫下就是脆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預埋鋼板更差。大量夾雜物，分層缺陷，帶狀組織嚴重。低溫沖擊韌性只有標準值的百分之三十。
能出什麼結論。陸深的聲音從電話里傳過來。
這批鋼不是正規工藝生產的。中頻爐冶煉，沒有爐外精煉。我在報告備注里寫了——微觀組織特征與中頻爐冶煉工藝高度吻合。
好。報告發給我和許一鳴。
已經發了。
還有一件事。陸深說。鐵柱昨晚去了錦繡花園3號樓。附近確實有兩個紅色航空燈，位置在樓東側的裙房屋頂上。如果地下通道上面有通風口，這兩個燈的位置和通道走向對得上。
等微觀分析的數據全部匯總，我去現場取樣。秦漫雪說。
---
秦漫雪的報告發過來時，許一鳴正盯著屏幕上的供應商名單。他把化學成分表和力學性能數據並排打開，逐行比對。
鋼絞線和預埋鋼板的化學成分、力學性能、微觀組織照片，並排排在屏幕上。
他盯著化學成分表看了幾分鐘。一個規律浮出來。
錳硫比。
鋼絞線的錳含量百分之零點四二，硫含量百分之零點零六八。錳硫比六點二。
預埋鋼板的錳含量百分之零點三四，硫含量百分之零點零六六。錳硫比五點一。
正常建築結構鋼的錳硫比通常在十五以上。六點二和五點一，低得離譜。
錳硫比低意味著鋼液脫氧不充分，脫硫不充分。這是小鋼廠工藝的典型特征。
大鋼廠有爐外精煉，能把硫控制在百分之零點零一五以下。中頻爐沒有這個能力。
許一鳴調出之前收集的八家鋼材供應商的化學成分數據，逐一計算錳硫比，排在屏幕上。
鋼絞線的數據點落在圖表左下角，遠離其他供應商的分布區域。低錳高硫。
他搜了中頻爐冶煉鋼材的分析文獻，清江大橋鋼絞線的成分和其中一篇論文的典型樣本高度吻合。中頻爐小鋼廠的產品。
許一鳴靠在椅背上。中頻爐煉鋼國內已淘汰大半，2016年國務院取締地條鋼後還有一些小廠躲在工業園區繼續生產。成本低，質量差，靠關系賣貨。
海城市及周邊三百公里範圍內，使用中頻爐的小型鋼廠還有七家。四家已停產，三家仍在運營。
逐一比對。第一家產品不對口，第二家法人代表和恆基無關聯。第三家，鑫達特鋼，海城市永豐開發區，產品類別︰碳素結構鋼、預應力鋼絲用鋼盤條。和橋梁預應力鋼絞線的原材料對口。法人代表趙志剛，四十二歲。
許一鳴調出鑫達特鋼的工商注冊信息。注冊資本五百萬，實繳五十萬，參保人數十二人。十二個人的小廠，供應省級重點工程的預應力鋼材。
他又查了鑫達特鋼的招投標記錄。清江大橋項目鋼材供應合同中標單位就是鑫達特鋼，另外兩家報價都比它高百分之十五以上。
三家投標，鑫達報價最低，中標。和安居計劃的套路一模一樣。
許一鳴繼續查。趙志剛有一個哥哥，趙志明。趙志明的職業信息——恆基建設項目三部，項目經理。
兩張照片並排出現在屏幕上。臉型相似。五官接近。鼻梁左側都有一顆小痣。
趙志剛戶籍地址︰永豐縣趙家灣村十七號。趙志明地址︰海城市城南街道。籍貫欄寫著同一行字︰永豐縣趙家灣村。
親兄弟。
許一鳴推了推眼鏡，在工作群發了一條消息︰鑫達特鋼→恆基建設項目三部。親兄弟。附上兩人的信息頁鏈接。
手機又彈出一條消息。林知意。三張手機照片——從低角度仰拍兩個紅色航空燈，燈座下方露出直徑約二十厘米的金屬管，管口朝下，邊緣有銹蝕。
錦繡花園3號樓東側裙房屋頂。這兩個是通風口，不是航空燈。管口朝下，和地下通道的走向一致。
我在海城。需要的時候聯系我。
許一鳴把照片轉發給陸深。三分鐘後陸深回了一個字︰
許一鳴保存文件，合上電腦，穿上外套出門。
陸深坐在工作室里看著白板。清江大橋的鋼材溯源鏈條，從微觀斷口到鑫達特鋼到趙家兄弟，每一環都扣在一起。
秦漫雪的電鏡數據證明了鋼材不合格。許一鳴的信息追蹤證明了鋼材來源有問題。兩條線匯合在同一個點上——恆基建設通過趙德明的老鄉關系，把不合格的地條鋼送進了省級重點工程。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了一行字︰鑫達特鋼→趙志剛/趙志明→恆基項目三部→清江大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