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咖啡已經涼透了。許一鳴盯著屏幕，硬盤指示燈在閃，文件目錄翻到第三遍。三百零二份文件，按項目編號排得整整齊齊，每個文件夾里按時間排序，關鍵條款用紅色標注。
做得比我的數據庫還規範。許一鳴推了推眼鏡。
陸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邊。從幾點開始的。
你打電話之後十五分鐘。許一鳴說。現在已經兩個多小時了。
從2016年的安置房項目開始看。陸深點開第一個標注了紅色的文件夾。
合同、審批單、評估報告，每一份都掃描過。林知意做事的方式和許一鳴做數據庫一樣，不留多余的東西。陸深翻到指定采購清單，目光停在鋼材供應商那一欄。
你看這里。十六個項目的鋼材供應商全部指向同一家公司。
鑫達特鋼。許一鳴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和清江大橋用的是同一家。
對。而且全部走恆基建材的渠道。
許一鳴打開另一個文件夾，調出工商信息。我剛才查了鑫達特鋼的注冊數據。參保人數十二個，注冊資本五百萬，實繳五十萬。
十二個人。
十二個人。許一鳴重復了一遍。一個十二人的小廠，供了林氏建設四個項目的鋼材。2016年到2019年，合計兩千多噸。
他切到資金流向的表格，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條線。這十六個項目的指定采購價格比市場價平均高出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五，差價通過恆基建材的賬戶分流到三個中間賬戶，最終分別進入趙德明和林宏達的個人賬戶。
兩人平分。
兩人平分。許一鳴點了一下頭。和林知意上次說的完全一致。
陸深看著屏幕上的資金流向圖。那些箭頭從鑫達特鋼出發，經過恆基建材的多個子賬戶，最終匯聚到兩個終點。結構很清楚，但藏了三層中間賬戶，每一層都有獨立的法人和獨立的銀行賬戶。
鑫達特鋼是個幌子。許一鳴翻出供應商評估報告。你看這里，鑫達特鋼的產品質量評分在合格線邊緣波動，但采購部每次都堅持用它，給出的理由是供貨周期短，響應速度快。
不是供應商選擇。陸深說。是利益通道選擇。
許一鳴翻出董事會紀要。從2014年到2023年，十年間的紀要全部掃描存檔。他一份一份翻過去，每一年的文件里都有人提出質疑。法務總監在2014年3月的那次會上明確建議公開招標。
林宏達的回應只有一句。許一鳴指著紀要上的一行字。長期合作關系。
十年。十六個項目。沒有一次公開招標。
陸深把股權轉讓協議的文件打開。2015年6月簽署，林宏達把林氏建設百分之十五的股權轉讓給趙德明，原始出資額，沒有溢價。工商登記里查不到這筆交易。
趙德明是隱形股東。陸深說。百分之十五加上林宏達自己的股份，在關鍵表決中有決定性影響。
許一鳴把椅子往後推了一下。那林知意接手的就不是一個正常的公司。她父親把百分之十五的表決權交給了趙德明。
她是一個多月前才知道的。陸深說。
手機震了一下。秦漫雪發來一條消息︰鋼絞線的微觀斷口分析和鑫達特鋼的樣品做了比對。斷口形貌一致，硫磷含量分布模式相同。同一批料。
陸深把手機遞給許一鳴看。
四個項目的鋼材全是同一批料。許一鳴說。2016年到2019年，四年，兩千多噸，全是從鑫達特鋼出的地條鋼。
許一鳴又打開一個文件夾。還有一組數據。我把鑫達特鋼的投標記錄和同區域其他鋼廠的報價做了對比。十六個項目里有十二個項目的中標價低于市場均價，但差價部分通過變更簽證補回來了。
變更簽證。
對。先以低價中標，然後在施工過程中通過設計變更增加工程量，最終結算價反而高于市場價。許一鳴把對比表格拉出來。這套手法和恆基在其他項目上的操作一模一樣。
陸深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外面的路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對面樓的牆面上。他腦子里在過一條線。從白馬山采石場的骨料到鑫達特鋼的鋼材，到恆基建材的渠道，到林氏建設的項目。
四個環節，每一環都有人簽字，每一環都有人在分錢。秦漫雪的斷口比對把材料這一環釘死了。從微觀層面看，這些鋼材的化學成分和物理特征完全一致，說明它們來自同一個冶煉爐次。
他轉過身。白板右上角，林氏建設和恆基建設的連線還在。下方空著一大片。
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馬克筆。在已有連線的下方空白處，左側寫了鑫達特鋼，右側寫了恆基建材，中間畫了一條箭頭。然後在恆基建材下面分別寫了趙德明和林宏達，各畫一條箭頭連過去。
他在白板旁邊寫了幾個數字。林氏建設四個項目，兩千多噸鋼材。白馬山采石場的利益輸送從2013年開始，兩人平分。趙家兄弟的籍貫是永豐縣趙家灣村，鑫達特鋼的廠區在永豐開發區。
三條線在同一個縣匯合了。
他在白板中間寫了兩個字︰永豐。然後畫了一個圈。
許一鳴把椅子轉過來面對白板。林知意在U盤里把變更簽證的差價全部標注了。她早就懷疑指定采購有問題，只是一直沒有證據。
許一鳴翻到另一個文件夾。還有一件事。林知意在每個項目文件夾里附了一份時間線表格，標注了每個關鍵節點的日期和參與人。
時間線。
對。從2013年第一次三方踫面開始，到2015年股權轉讓，到2016年第一個項目啟動。每一個節點都有對應的銀行流水和審批記錄。
許一鳴把時間線表格拉出來。你看這里，2015年6月股權轉讓協議簽署，7月三個人在海鮮酒樓吃了一頓飯，8月白馬山采石場的利益輸送就開始了。
一個月。陸深說。股權轉完一個月就開始分錢。時間線比資金流向更清楚。每一步都有人提前安排好了。
許一鳴揉了揉眼楮。看了三個小時的數據，眼楮酸了。
明天所有人到齊，把所有東西攤開。陸深放下筆。從采石場到鋼廠到工地，一條完整的鏈子。
後天去永豐的事——
你去听論證會。陸深說。我來錄入。
陶志維確認在論證會上代表施工方發言。議題包括清江大橋事故初步調查結論。
陸深想了一下。陶志維是方遠山的同學，之前出過那份合理懷疑的報告，立場已經暴露了。他在論證會上會說什麼。是繼續替施工方開脫，還是說出一些讓恆基不舒服的話。
你去听。陸深說。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許一鳴走了之後，陸深撥了陳鐵柱的號碼。
永豐的路線查了沒有。
查了。陳鐵柱說。從海城走高速到永豐縣，兩個半小時。鑫達特鋼的廠區在開發區東側，白馬山采石場在縣城北邊十五公里。
後天一早出發。陸深說。論證會你不用去，許一鳴去。
行。我準備一下設備。
陸深掛了電話。走廊里的腳步聲已經听不見了。樓梯間的防火門發出沉悶的踫撞聲，然後歸于安靜。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桌上的咖啡杯空了，杯底一圈深褐色的水漬。
他關掉文件目錄，打開一個空白文檔。把今天發現的每一條信息逐字打出來。十六個項目。四個鑫達特鋼。兩條資金回流路徑。一個永豐縣。趙家兄弟。白馬山采石場。股權轉讓協議。隱形股東。秦漫雪的斷口比對結果。變更簽證的差價操作。
他翻到文件目錄的最後一頁。三百零二份文件，每一份都有對應的校驗碼。林知意在每個文件夾的根目錄里放了一個文本文件，記錄著文件的來源、掃描時間和校驗哈希值。
她連數據完整性都做了。陸深自言自語。sha256校驗，和許一鳴做數據庫的方法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站了一會兒。林氏建設、恆基建設、鑫達特鋼、趙家兄弟、白馬山采石場。所有的箭頭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