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急了，急了就會犯錯。那晚接到硬盤被偷的消息，陸深走到窗前，聲音壓得很輕。
許一鳴當時就在屋里，听見了。這三天他沒怎麼離開這張桌子，就等著從這堆數字里，把對方犯的錯挖出來。
恆基建設過去兩年的公開賬目鋪在三個電子表格里，每一筆進出都被他標注了顏色。綠色是正常經營支出，黃色是關聯交易，紅色是流向不明的款項。
紅色比綠色多。
他把椅背往後一推，揉了揉眼角。隔壁那間屋里有動靜，甦晚晴的設備箱堆了半屋，陸深正幫她歸置，說話聲隔著牆傳過來，悶悶的。屏幕盯久了，紅紅綠綠的色塊在眼底糊成一片，他眨了兩下，重新對上焦。
查到了。
陸深從隔壁走過來。他剛把甦晚晴搬過來的設備箱歸置好，手背上還沾著紙箱的膠帶印子。
許一鳴把屏幕轉向他。上面是一張資金流向圖，從恆基建設的對公賬戶出發，經過七家殼公司的層層轉賬，最終匯入三個離岸賬戶。
七家殼公司。許一鳴用光標點著圖上的節點。第一層是海城本地的三家，恆通貿易、中盛材料、鑫海投資；第二層是深圳的兩家，鵬程科技和南方建設咨詢；第三層是香港的兩家，遠東工程服務和太平洋建設控股。
三個離岸賬戶呢？
開曼群島。許一鳴調出賬戶信息。三個戶名不一樣，但開戶行是同一家，cayman National bank。開戶時間集中在2019年3月，前後差不到一周。
陸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沿著流向圖上的線條一條一條掃過去。線條從粗到細，從恆基出發的時候還是八位數，經過每一層殼公司都要被切掉一部分，到離岸賬戶的時候變成了七位數。
錢出去了，但沒停在那里。許一鳴點開第四層。三個離岸賬戶在2020年到2023年之間，分六十二筆把錢轉回了國內。每筆金額不超過兩百萬，分散在不同月份。
回流到誰的賬戶？
海城市地下空間開發與利用研究院。許一鳴把這個名字念出來的時候自己也頓了一下。對公賬戶，開戶行是海城銀行城東支行。
陸深沒有說話。
許一鳴繼續說。每一筆回流都附了一份技術咨詢費協議。甲方是這家研究院，乙方是那三個離岸公司。協議內容寫的是城市地下空間結構安全評估技術咨詢
研究院有實體嗎？
我查了。許一鳴打開另一個頁面。工商注冊信息顯示，海城市地下空間開發與利用研究院，2021年9月注冊成立，民辦非企業單位，業務範圍是地下空間結構安全研究與技術咨詢。注冊地址︰創業路28號305室。
創業路28號。陸深皺了一下眉，眉心擠出兩道豎紋。
那個地址他記得。許一鳴之前查恆基殼公司的時候提過，七家殼公司注冊在同一個地址，創業路28號。現在又多了一個研究院。八家殼公司加一個研究院，全擠在一棟六層老舊商住樓里。
發表過論文嗎？陸深問。
沒有。知網、萬方、維普，一篇都沒有。
承擔過政府課題嗎？
沒有。科技局的項目庫里查不到。
官網呢？
沒有官網。許一鳴把三個搜索結果並排擺在屏幕上。這個研究院在任何公開渠道上都不存在。它只出現在資金鏈上。
陳鐵柱從外面進來，左手拎著兩袋盒飯，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的利群，濾嘴上已經能看到牙印。他把盒飯擱在桌角。
甦晚晴搬過來了。他說。隔壁那間桌子夠大，電腦已經架好了。秦漫雪去濱海新城三期取樣了，芯樣今晚送回來。
讓她先看看這個。陸深說。
陳鐵柱走到屏幕前面，盯著流向圖看了十幾秒。
八千多萬。他指著圖上的總金額。從恆基出去八千多萬，轉了一圈又回來了。
八千六百四十二萬。許一鳴說。出去的時候被殼公司層層截留了手續費和稅費，回來的時候以技術咨詢費名義入賬，不用交增值稅。
等于白轉一圈。
不是白轉。許一鳴說。轉一圈之後，錢的性質變了。從恆基的經營收入變成了研究院的技術咨詢收入。來源被洗干淨了。
陳鐵柱把煙從嘴里拿出來。那研究院拿這些錢干了什麼？
許一鳴切到研究院的支出頁面。屏幕上出現了一張表格，每一行是一筆支出。
維護費。他說。從2021年第四季度開始，研究院的支出幾乎全部用于設備采購和維護。
他逐條念出來。通風系統維護六十八萬，排水泵更換四十二萬，照明設備三十五萬，結構監測儀器一百二十萬，電力供應每季度十八萬，連續十二個季度。
陸深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這些不是實驗室需要的東西。實驗室不需要單獨的通風系統和排水泵。需要這些設備的只有一種場所——地下空間。
通風系統的維護合同里有一條備注。許一鳴放大了一行字。維護對象︰b區通風管道及過濾裝置。維護周期︰每季度一次。
b區。陸深說。
對。b區。許一鳴調出所有維護合同的備注欄。b區通風管道、b區排水泵站、b區照明線路、b區結構監測點。所有設備都指向同一個區域。
陸深走到屏幕前面，把備注欄里的關鍵詞一個一個指過去。四個系統，都是地下空間必備的基礎設施。
b區有沒有A區？他問。
許一鳴翻了一遍所有合同。沒有找到A區的記錄。只有b區。
那b區是什麼意思。是編號還是分區。
從合同的措辭來看是分區。許一鳴說。每份合同都寫的是b區xx設施，說明地下空間按區域劃分，b區只是其中之一。
有沒有更具體的位置信息？
許一鳴翻到結構監測儀器的采購合同。合同最後一頁是安裝驗收報告，附了幾張現場照片。
第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條混凝土通道。馬蹄形截面，淨寬約三米，淨高約兩米五。通道兩側裝著LEd燈帶，地面鋪著環氧樹脂，壁面有模板拼縫的痕跡。
通道一側的牆上固定著一塊黃色標識牌，上面印著︰b-07區域•結構監測點•編號Jc-017。
陸深盯著這張照片看了三十秒。
通道截面馬蹄形。淨寬三米。淨高兩米五。混凝土壁面模板拼縫間距約一米二。骨料粒徑偏大，目測最大粒徑超過五十毫米。通道表面沒有滲水痕跡，維護狀況良好。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地下室。這是一條經過系統設計、長期維護的地下通道。
b-07區域，編號Jc-017。從編號看，這不是第一個區域，也不是第一個監測點。
還有別的照片嗎？他問。
十二張。許一鳴把剩下的照片依次點開。從b-03區域的通風管道接口到b-11區域的照明燈帶，每一張照片里都有混凝土通道、LEd燈帶和黃色標識牌，編號從Jc-001排到Jc-072。
七十二個監測點。十二個區域。
陳鐵柱湊近屏幕，目光在標識牌的編號上停了幾秒。這不是一個實驗室。
陸深說。這是一個完整的地下工程。
他站起來，走到飲水機前面接了半杯水，白開水，已經涼了。
兩千三百萬的維護費。十二個區域。七十二個監測點。他把水杯放在桌角。這個地下空間的規模比我們之前估計的大得多。
許一鳴從椅子上直起身。還有一件事。
他把資金數據的時間線拉出來，指著研究院注冊日期前面的一個時間節點。
2014年3月，恆基建設有一筆八千六百萬的支出。名義上是前期咨詢費。這筆錢沒有走殼公司，直接從恆基的賬戶轉入了海城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下屬的一個咨詢服務中心。
八千六百萬。陳鐵柱說。咨詢什麼？
用途欄寫的是——海城市軌道交通線網規劃調整技術咨詢
陸深的手指停在杯壁上。
2014年，地鐵3號線規劃審批的時間節點，他在方遠山的筆記本里見過這個日期；審批從2013年開始，2015年最終確定走向，2014年正是關鍵的論證期。
恆基建設不是軌道交通企業。他們為什麼要在地鐵規劃審批階段投入這麼多？
還有一筆。許一鳴說。2015年7月，兩千萬。同樣轉入規劃局的咨詢服務中心。用途是地鐵3號線沿線地質條件勘察
2015年7月。地鐵3號線規劃最終確定前三個月。
陸深把水杯放下。他的目光從時間線上移開，落在工作室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恆基建設在地鐵3號線規劃階段就已經布局了。他說。2014年方遠山還在往筆記本上一個一個記數據，他們的手已經伸到規劃圖上了。
陳鐵柱把嘴里被咬得變形的煙拿出來，折斷扔進垃圾桶。十年前就開始挖了。
陸深沒有接話。他端起桌角那杯涼透的白開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