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水在靴子底下的聲音變了。從二十三米往南，水越來越深，靴子踩下去不再是悶響，是帶著水花的啪嗒聲，每一步都有水濺到褲腿上，涼的。雷達天線貼著側壁往前推，摩擦聲和水聲混在一起，在圓形的隧道里來回彈，分不清方向。
波形在惡化。二十三米開始的散射噪聲越來越密，雜亂的反射從屏幕後半段往前蔓延，到二十八米的時候，整個三米量程上已經看不到連續的平行反射線了。
能量在填埋物里面被反復折射和散射，衰減得很快，有效探測距離從三米縮到了不到兩米，再往深處全是噪聲。
三十米。陳鐵柱畫了第六個粉筆記號。粉筆灰落在水里，浮著，沒有散。
陸深沒有停。管片背後的東西從二十三米開始就不是土了，越往南成分越復雜。雷達波在里面走得越深越亂，整條掃描線全是毛刺，找不到一個干淨的反射界面。
這種情況他在教科書上見過，叫強散射介質，意思是背後的東西碎得沒有任何規律可言，電磁波進去以後被無數個不規則界面反復彈射，最後變成一鍋粥。
對講機響了。馬建國的聲音從地面傳下來，帶著電流的嘶嘶聲。陸深，你們到什麼位置了。
三十米。氧氣正常。陸深按住對講機。情況有變化。管片背後回填層全是人工填埋物，雷達波形完全散射，沒有清晰界面。從二十三米到三十米，七米範圍內全是。
對講機里停了兩秒。需不需要撤上來。
不用。繼續往南掃。前面還有十米到0號點。
有變化立刻撤。十五分鐘再報一次。
明白。
陸深把對講機別回沖鋒衣口袋。隧道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雷達主機風扇的嗡嗡聲和兩個人的呼吸。頭燈的光在圓形斷面上畫出兩個重疊的圓，隨著腳步晃。管片接縫處偶爾有水珠滴下來，落在積水里，聲音很輕。
他們已經在地下走了快二十分鐘了。從豎井下來的時候外面是早上，現在外面是什麼時間他不知道，手機沒有信號，只有對講機每隔十五分鐘響一次，提醒他地面還在。靴子里的水一直沒干，腳趾泡著，涼的。
陳鐵柱掏出氧氣檢測儀看了一眼。二十點六。
夠了。繼續。
越往南走，積水越深。到三十一米的時候水已經漫到了靴子的腳踝上面，每走一步都要把靴子從水底拔出來，帶著一聲悶響。空氣也比剛下來的時候沉了，呼吸的時候胸腔要多用一點力。
繼續推。三十三米，波形忽然出現了一個規律。散射背景里面疊了一組周期性的起伏，周期大概四十厘米，和之前板狀反射面的間距吻合，但振幅比二十三米處大了將近一倍。
三十三米。陳鐵柱畫記號。波形變了？
板狀結構變密了。間距從四十縮到三十五。陸深沒有抬頭。填埋方式變了。前面是散堆，這一段是碼放的。有人把板狀的東西一層一層壘起來了。
三十五米。振幅更大。周期繼續縮小。
三十八米。
陸深停了。
屏幕上出現了一條水平的亮線。不是散射噪聲里的偶然起伏，是一條連續的、橫貫整個量程的強反射弧線，位置穩定，邊緣銳利，和周圍雜亂的散射波截然分開。
這條亮線從屏幕左邊一直延伸到右邊，沒有中斷，沒有衰減，像有人用尺子在波形圖上畫了一道橫線。
這是什麼。陳鐵柱湊過來，頭燈照著屏幕。
一個連續的反射面。陸深把天線往左移了半米，亮線還在。往右移半米，還在。他蹲下來，把天線底部貼近管片接縫的位置，亮線沒有消失。
不是透鏡體，不是局部空洞。是一個連續的、水平的、延伸超出天線覆蓋範圍的界面。
混凝土？
介電常數對得上。強反射說明兩側材料差異很大。陸深盯著屏幕上的亮線。一側是回填的廢料，另一側是密實的混凝土結構。厚度至少三十厘米以上，不然背面會有二次反射。這里沒有。不是一個薄板，是一個體積很大的結構體。
他放下天線，拿起鏨子，蹲在管片底部。接縫下方的填充砂漿已經被水泡軟了，鏨子一插就進去，帶出一團黃灰色的泥。
他把砂漿剔開，露出管片底面和下方的施工間隙。間隙大概二十厘米寬，里面填著黃褐色的泥砂和碎塊。
陳鐵柱把手電打開，蹲在旁邊照著。光柱從側面打進去，把碎塊的影子拉得很長。
泥砂里有一股堿味，是水泥水化以後殘留的氣味。碎塊摸上去粗糙，斷面有氣孔，和鑫海廣場塌陷坑里取的那三袋土樣是同一種東西。陸深把鏨子尖插進縫隙里，輕輕撬了一下，那塊松動了，帶著一小團泥掉進積水里，聲音很輕。
陸深用鏨子尖把碎塊一塊一塊撥出來。一塊，兩塊，三塊。第四塊撥出來的時候，鏨子尖踫到了硬東西。不是碎石的那種脆硬的觸感，是一個平整的、光滑的面。鏨子尖在上面劃了一下，沒有留下印子。
手電往下打。
陳鐵柱把手電的角度調了，光從縫隙里斜著打下去。碎塊和泥砂被撥開以後，下面露出了一小片灰色的表面。平整的，有模板印的灰色混凝土面。模板印是橫向的條紋，間距三十厘米，標準的建築模板尺寸。
混凝土底板。陸深說。聲音在隧道里回響了一下，悶的。管片底下有混凝土結構。不是回填的碎塊，是整體現澆的。有模板印，有施工縫。
陳鐵柱蹲在旁邊，半截小拇指的斷面在頭燈下泛著白色。他把手電再往下挪了一點。混凝土底板的邊緣和管片底部之間有一條縫，縫里是黑的。
底板下面還有空間。
陸深點頭。他拿起取樣箱，取出三個密封袋，把間隙里撥出來的碎塊分裝了。斷面有氣孔，和鑫海廣場塌陷坑里取的是同一批混凝土。他封好袋口，用記號筆寫︰0號點-管片底部-1、0號點-管片底部-2、0號點-管片底部-3。
對講機又響了。陸深，十五分鐘到了。
收到。位置三十八米，氧氣正常。陸深按住對講機。管片底部發現現澆混凝土結構，東西走向，和隧道正交。底板下方有空腔。正在取樣。
對講機里停了三秒。記錄下來。不要打開底板。上來再說。
明白。再給我十分鐘。
方遠山標的0號點，就在前面兩米。陸深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層泥。這個結構是東西走向的，和隧道正交。雷達上三米量程沒有衰減，界面往兩邊延伸至少各六米，總寬度超過十二米。
通道？
金和小區12號樓底下發現過一條。陸深把手電關掉，隧道里只剩頭燈。也是東西走向。也是混凝土澆築。也有模板印。
金和小區在城北，鑫海廣場在城南，兩個點直線距離四公里。如果這兩條通道是同一個系統的一部分，那恆基在地下建的不是兩條孤立的通道，是一張網。
陳鐵柱沒有接話。他站起來，拇指在食指關節上摩了兩下。隧道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積水從管片接縫滴下來的聲音，一下，一下，很規律。
方遠山2021年在筆記本上畫的那個圈，標注的深度是十五米。陸深現在站的地方，管片底部到地面的距離是十五米三。方遠山在地面上用一台地質雷達，把這條通道的埋深標到了三十厘米以內的精度。
六十多歲的人了，一個人，在城南的商業區地下，花了不知道多少個晚上。
要打開這塊底板，需要切割機。需要人手。需要通風設備。需要至少四個人。今天不行，今天只有他和陳鐵柱，設備也不夠。但數據夠了。雷達掃描加敲擊驗證，足夠寫進鑒定報告里。
陸深把手電重新打開，蹲回去，把光伸進管片底部的間隙里。碎塊已經撥開了大半，混凝土底板的邊緣露出來一條縫，大概五厘米寬。縫里有一股氣往上冒，涼的，越往深處越冷，帶著一種潮濕的、悶了很久的氣味，和隧道里積水的氣味不一樣。
不是盡頭。這條通道的下面，還有東西。
冷氣從那條縫里持續往外冒，貼著積水的水面散開，水面上起了一層細密的漣漪。陸深蹲在那里，手電的光打在縫里，換了個角度，還是沒有照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