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陸深的手機屏幕亮了。周航發來一條消息︰最上面那個人，我查到了。明天當面說。帶上你的筆記本。
陸深回撥過去，響了六聲，沒人接。他把手機放下，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帶上筆記本——方遠山的筆記本。周航要看原件。
他在白板前又站了一會兒。窗外的打樁機停了，深夜的海城安靜得能听見日光燈管里的電流聲。
上午八點，市公安局經偵支隊三輛警車從大院里開出來。
帶隊的叫劉建軍，經偵支隊副支隊長，四十三歲，短發，下巴上有一道舊傷疤，在經偵干了十一年，查過最大的案子涉及兩個億的工程詐騙。
車隊沿著海城大道往東開，在恆基大廈樓下停住。恆基大廈二十六層，玻璃幕牆，大堂鋪著米白色大理石，這是趙德明2008年買下的整棟寫字樓，恆基建設的總部就在頂層。
劉建軍下車，整了整外套，身後跟著四個人，兩個便衣，兩個穿制服的。
大堂前台是一個年輕女人，看到警察走進來臉色變了。劉建軍亮出證件問她趙德明在幾樓，她聲音壓得很低︰二十二。
電梯到了二十二層，走廊鋪著深灰色地毯。劉建軍走到最里面的辦公室門前，實木門，黃銅把手，敲了兩下，沒有聲音，又敲了兩下。
門從里面打開，一個穿職業裝的女人站在門後，看到劉建軍手里的證件，嘴張開又合上。他推門走進去。
辦公室大約六十平方米，落地窗對著海城的天際線，靠窗一張紅木大班台，上面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摞文件夾。
趙德明坐在班台後面。五十出頭，頭發梳得整齊，金邊眼鏡，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端正。他握著一支簽字筆看文件，抬頭看了劉建軍一眼，又看了一眼身後的四個人，臉上沒有表情。
他把簽字筆放在桌上，合上文件夾，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小陳，下午的會推遲。日常事務不要耽誤。掛了電話，站起來，從左到右一顆一顆扣好西裝扣子，袖口的紐扣也沒落下。
劉建軍把搜查令遞過去。趙德明低頭看了一遍。涉嫌重大經濟犯罪。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把文件放回桌上，從衣架上取下外套搭在左臂上，理了理袖扣。
身後兩個便衣已經開始搜查辦公室，一個翻文件櫃，一個拷貝電腦硬盤。趙德明沒有回頭看。走過秘書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把季度報告交給張副總。秘書點頭，手在抖。
走廊里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趙德明走在兩個便衣中間，步伐穩定，和平時走在這條走廊里沒有區別。等電梯的時候他看著不銹鋼門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劉建軍站在旁邊問需要打個電話嗎，他說律師會打。
電梯到了一樓。大堂里有人回頭看他。門口停著三輛警車，最前面一輛的門開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從旁邊跑過來喊了一聲，趙德明沒看他，上了警車，彎腰坐進後座的時候西裝下擺沒有壓皺。
車門關上。車隊開走了。
大堂門口有人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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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問室在市局三樓。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白光打在桌面上，把鐵椅子的影子拉得很長。
趙德明坐在訊問桌對面，背挺直，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金邊眼鏡的鏡片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
劉建軍坐在對面，桌上放著一台錄音設備和一個文件夾。陸深坐在側面，面前擺著勘察報告和混凝土樣本分析結果。
劉建軍翻開文件夾，問恆基智能科技有限公司2019年注冊，經營範圍里有地下空間技術開發，鑫海廣場A區的地下空間是不是歸這家公司管。
趙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力度很輕，指甲踫在鐵桌面上幾乎沒有聲音。恆基智能科技是獨立法人。我不參與日常管理。
法定代表人叫李國強。你的司機。2018年到2020年在恆基開車。一個司機去當子公司的法人代表？
人事安排由人力資源部決定。
劉建軍把勘察報告翻到照片頁，指著通道編號hJ-01到hJ-23的照片和巡檢路線圖上的恆基logo，說八千平方米的地下空間，泵房還在運行，這些是倉儲？
趙德明看了一眼照片，目光在每一張照片上停留約一秒。管理上有疏忽。對外包團隊的監督不到位。
疏忽？
對具體施工細節，我不知情。技術層面的問題，建議問項目部。
劉建軍拿出混凝土樣本分析照片，說c3S和c2S比例異常，和安居計劃126棟樓用的是同一個配方。
趙德明的目光從照片移到分析報告上，再移到陸深臉上，停了約兩秒，然後回到劉建軍臉上。可能是項目部自行采購的材料。公司層面沒有統一管理的記錄。
2013年有人在地下空間做了測量記錄。我們找到了那面牆上的文字和日期。你知不知道是誰？
趙德明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看著劉建軍，金邊眼鏡後面的眼楮沒有任何波動。不知道。
方遠山。海城大學土木工程系。你認識嗎？
知道這個人。他做過一些檢測方面的咨詢。
2013年10月17日，他在你的地下空間里寫了測量數據。然後有人澆築了一面牆，把他記錄的那段通道封死了。
沉默。五秒。
趙德明伸手理了一下眼鏡框，鏡腿在耳朵上方滑了一下。我不清楚這件事。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密封牆用的環氧樹脂改性水泥。施工標準遠高于通道主體。這種材料需要專門采購。誰批準的？
趙德明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停在劉建軍臉上，三秒，沒有移動。金邊眼鏡後面的眼楮像兩塊沒有溫度的玻璃。
我要見我的律師。
劉建軍關掉錄音筆，站起來，推開門。走廊里的日光燈嗡嗡響，光線比訊問室里暗一些。
陸深跟出來。訊問室的門在身後關上。趙德明坐在白光下面，一個人，雙手仍然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呼吸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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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劉建軍在走廊盡頭靠窗的地方停下來。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窗外對面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上午的陽光，白得刺眼。
趙德明不好對付。劉建軍彈了彈煙灰。他的律師團隊已經在準備保釋了。
陸深靠在旁邊的牆上。他剛才的表現——滴水不漏。承認管理疏忽，否認具體知情，所有技術問題推給項目部。這不是第一次被訊問的人才有的反應。
資金呢？
過去二十四小時內，他的三個賬戶轉出了大筆資金，去向不明。其中一個賬戶在凌晨三點轉的。有一筆進了境外賬戶，新加坡。另一筆轉給了德恆律師事務所。
德恆律師事務所，恆基的法務代理，幫趙德明打官司、做公關、處理善後，周航之前查到的工商檔案里，德恆和恆基的合作關系已經持續了六年。
陸深說他在準備保釋，律師會用程序問題申請取保，訊問時限、證據合法性、管轄權爭議，每一條都能拖時間。
證據鏈呢？
還不完整。地下空間可以推給外包團隊。混凝土樣本是技術參考，不能直接證明他參與了偷工減料的決策。巡查筆記本上的簽名不是他的筆跡。
劉建軍吸了一口煙。抓了十幾年經濟犯，他是最冷的一個。坐在那兒跟你開會似的。一般人在這個位置上，汗早就下來了。
走廊那頭傳來皮鞋聲。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過來，手里拎著一只公文包，看了一眼訊問室的門，掏出名片遞給劉建軍。
德恆律師事務所。趙德明先生的代理律師。我要求立即會見當事人。
劉建軍接過名片折起來放進口袋。手續走完了就見。
律師點了一下頭，轉身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打開公文包，拿出一疊文件開始翻閱。
陸深把勘察報告合上。三百多張照片，三組混凝土樣本分析，密封牆後的通道全景，零號點的鉛筆字特寫。這些東西加起來，能證明地下空間的存在。但證明不了趙德明知情。
還有一件事。他對劉建軍說。秦漫雪今天早上應該會送混凝土實驗報告過來。密封牆用的改性水泥和通道主體的成分不同，說明材料是單獨采購的，不是施工隊隨手用的東西。采購審批單上需要有簽字。
劉建軍把煙夾在手指間。追簽字。
追簽字。錢流向哪里，他的善後就在哪里。封口費、律師費、銷毀證據的費用。追到錢的去向，就能知道他還有哪些事沒處理完。
劉建軍沒再說話。他把煙按滅在窗台上的煙灰缸里，轉身走了。
陸深站在走廊的窗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手背上，暖意滲進皮膚。樓下停車場里有人走過，影子在地面上拉長。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周航沒有再發消息。陳鐵柱發來一張醫院的飯菜照片，配了三個字︰難吃得要死。下面還有一條馬建國的消息︰15號樓疏散方案報上去了。等批復。
窗外遠處有打樁機的悶響傳過來。一下，兩下。四秒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