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建局大樓在八月的陽光底下白得刺眼。玻璃幕牆把對面的行道樹映成一排扭曲的綠色影子。陸深從側門進去，安檢口的保安掃了一眼工作證，抬了抬下巴讓他過。
技術科辦公室在四樓走廊最里面。門牌上寫著結構安全技術科。他敲了兩下。
進來。
李偉的辦公桌靠窗。四十出頭，偏瘦，戴一副金屬框眼鏡。白襯衫扣子扣到第二顆，袖口卷了一截。桌上的文件摞得很高，但每摞之間間距均勻，邊緣對齊。
李偉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陸深坐下來，掏出一張折好的A4紙遞過去——勘查許可申請表，昨晚在工作室填好的。
李偉接過來，展開看了一遍。沒有馬上說話。把表格放在桌上，用筆帽壓住角，靠回椅背。
化工廠的案子？
華辰化工廠爆炸案。住建局給我的授權是對周邊建築做結構安全評估。現在需要在評估範圍內做開挖勘查。
開挖位置？
化工廠東側倉庫。地面以下。
李偉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他從左手邊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個藍色封面的卷宗，翻了翻，合上。
按規定，開挖申請需要規劃科、安監科和技術科三個部門聯合審批。正常流程七到十個工作日。他推了推眼鏡。但你的情況有點特殊。
怎麼特殊。
昨天下午有人打過招呼。說化工廠的案子涉及安監和公安的聯合調查，開挖可能影響現場證據保全。建議暫緩審批。
陸深的眉頭動了一下。誰打的招呼？
電話從住建局辦公室打出來的。具體誰授意的，我不知道。
李偉的語氣很平。不像在推脫，像在陳述一個他也沒法改變的事實。他沒有去追查誰授意的。他從抽屜里拿出另一張表格，推過來。
填一下這個。審批欄只需要我這一級簽字。
陸深看了看那張表。表頭印著建築結構安全現場勘查許可。他往下掃了一眼，目光在技術參數欄停住了。
李科長，這張表引用的技術標準是Gb -2015。
華辰化工廠所在的青湖縣，二 二 年起已經執行地方補充規定，要求按2019版做結構安全評估。用2015版的標準出數據，報告回來審核過不了。
李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把那張表格收回去，重新從抽屜里拿出另一張，推過來。
補充性現場勘查許可。審批欄只需要我這一級簽字。
陸深接過第二張表。格式差不多，但審批流程欄里少了很多行。引用的技術標準是2019版的。
和那張有什麼區別？
那張是正式開挖許可，三個部門會簽。這張是補充性勘查，範圍限定在結構安全評估授權內，不需要跨部門協調。李偉說話的速度沒有變化，像在念一份操作手冊。審批期限兩天。
陸深拿起筆，在申請人一欄寫下名字。李偉接過去，在審批欄簽了字。筆跡工整，力度均勻，沒有猶豫的痕跡。
他把表格遞回來的時候，陸深多看了他一眼。李偉一開始拿出的那張表，用的是舊版標準。他是技術科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標準已經更新了。他是故意的——先拿一張廢表出來，看陸深能不能發現問題。能發現，說明值得幫。發現不了，就只能拿著那張表走死胡同。
李偉比他看起來要謹慎得多。
許可兩天內有效。過期自動失效。李偉把蓋好章的表格推回來。還有一件事——住建局下周會就化工廠爆炸對周邊建築的影響開一場技術論證會。化工廠的母公司會派技術團隊出席。
陸深把表格折好，放進外套內側口袋。論證會跟我這張許可有什麼關系？
沒有關系。李偉把筆帽套回去。只是時間上踫巧了。
他听出了意思。有人在論證會之前不希望他挖出什麼東西。
李科長。
補充性勘查如果挖出與結構安全相關的異常，我有權繼續深入調查。這個在授權範圍內。
李偉看著他。但如果你挖出來的東西和結構安全無關——我的授權就管不了了。
陸深點了一下頭。他站起來。李偉沒有多說。桌上的藍色卷宗已經翻到了別處，好像在處理下一份文件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李偉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消防通道在走廊盡頭。比正門近。
他推開門出去。走廊里沒有人。消防通道的門半開著，里面的水泥樓梯間沒有燈，腳步聲在回聲里放大了兩倍。推開底層防火門，外面是住建局大樓背面的停車場。
停車場里沒有黑色轎車。他穿過停車場走到馬路上。那輛車停在住建局正門對面的樹蔭下。沒熄火。後窗貼了深色膜，看不見里面的人。
他沒停步。沿著人行道往公交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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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作室已經是下午四點。推門進去的時候，遠處工地的打樁聲悶悶地傳過來，隔了兩條街，一下一下，像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緩慢地敲。
陳鐵柱已經在了。坐在折疊椅上翻一摞打印件，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的煙。
許可的事怎麼樣了？
陸深把勘查許可的事說了一遍。
他媽的。陳鐵柱把煙從左邊換到右邊。十個工作日。等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兩天。補充性的。
兩天？
有人不希望我挖。但他們沒法直接攔。
陳鐵柱沒再問。他把打印件放在桌上，站起來。數據我來整。你管分析。
陸深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的藍光照在外套的拉鏈上，反出一條冷白色的線。
他把華辰化工園區爆炸後四十八小時內的全部監測數據調出來。碎片分布、沖擊波超壓值、結構位移、溫度場——三百多個數據點，每一個都標注了坐標和時間戳。
先看碎片分布。他把碎片分布圖放大到全屏。每個扇形方向的最遠拋射距離，我已經標出來了。東南方向最遠，二十七點三米。正東方向二十三點一米。東北方向——
十五點八。陳鐵柱湊過來看了一眼。差了快十二米。
風向？
當天風速一到兩米每秒，風向西偏南。東北方向在下風向的側翼，碎片應該被風吹得更遠。但實際上拋射距離比東南方向短了將近十二米。
陳鐵柱皺了一下眉。建築遮擋？
東北方向在爆炸前是空地。沒有任何構築物。竣工圖上標的預留發展用地
那他媽的為什麼——
我查了沖擊波超壓數據。陸深調出另一組曲線。東南方向十五米處的峰值超壓是十二千帕。正東方向十五米處是十一千帕。東北方向十五米處——
他點了一下屏幕。
七點二兩千帕。衰減了百分之四十。
工作室安靜了幾秒。遠處工地的打樁聲又傳來，悶悶的，像一顆緩慢的心髒在跳。
這不是風向的問題。陸深說。也不是建築物遮擋。數據排除了所有地面因素。沖擊波在東北方向上被額外衰減了百分之四十——能量不會憑空消失。
你的意思是——
地下有東西。大型構築物。吸收了沖擊波的一部分能量。
陳鐵柱的右手拇指在食指關節上來回搓了兩下。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嘴里的煙已經被他咬得變了形，還是沒點。
有多大？
我算了一下。陸深在屏幕上拉出一條衰減等值線。從爆炸中心向東北方向延伸，大約十五到二十五米的帶狀區域。衰減幅度在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五之間。按這個範圍推算，地下構築物的面積不小于兩百平方米。
兩百平方米——那不是管道。
不是管道。不是電纜溝。不是人防工程。陸深盯著屏幕。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花了一個半小時逐點核對。排除了測量誤差——每個數據點他都做了二次驗證。排除了地形影響——爆炸前後的高程數據沒有顯著變化。排除了土壤密度差異——地質勘察報告上那個區域的土層參數是均勻的。
數據不會說謊。沖擊波在東北方向上被額外衰減了百分之四十。唯一的物理解釋是地下存在大型構築物，吸收了一部分能量。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工具箱底下翻出方遠山的深藍色筆記本。翻到夾著化工園區平面圖的那一頁。平面圖上方遠山用紅筆標注了十幾個坐標點，每個坐標點旁邊都有一行小字標注日期。
他把筆記本放在鍵盤旁邊，對照屏幕上的平面圖。
東北方向。沖擊波衰減最快的區域。從爆炸中心向東北延伸十五到二十五米的帶狀區域。
方遠山標注的兩個坐標點——一個在倉庫東側，一個在圍牆外大約十米處——恰好落在這個帶狀區域的兩端。
他拿起一支紅筆，在屏幕的平面圖上畫了一條線。從爆炸中心出發，向東北方向延伸，穿過倉庫東側地面，終點在圍牆外面的一片空地上。
這條線經過了方遠山標注的三個坐標點。全部三個。
十一年前，方遠山在筆記本上標注了這些坐標。十一年後，爆炸沖擊波數據獨立驗證了這條線的存在。
兩條完全獨立的證據，指向同一個結論。
倉庫地面下面有東西。不是管道，不是電纜溝。是一個能吸收爆炸能量的大型構築物。它的位置、走向和範圍，被方遠山在十一年前就標注在了筆記本上。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陸深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工地的打樁聲還在繼續，悶悶的，一聲接一聲，像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被反復敲打。
他撥了陳鐵柱的電話。
鐵柱。
我找到了異常衰減。東北方向，百分之四十。地下有東西——不是管道，不是電纜溝。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他听到了打火機啪地響了一聲——陳鐵柱不抽煙，但他緊張的時候習慣性地按打火機，好像要給自己點一根不存在的煙。
什麼時候開挖？
許可已經批了，有效期兩天。你把設備準備好——挖掘機聯系老張，鋼筋探測儀我今晚校準。明天一早開挖。
地質錘我帶。上次從廢墟帶回來的那塊混凝土，硬度不高，普通錘子夠了。陳鐵柱的聲音粗，但條理清楚。
夠了。
陳鐵柱停了一下。那個給你發短信的人——就是那個不屬于你——他怎麼知道你在查倉庫地面？
工作室安靜了幾秒。窗外工地的打樁聲一下一下地傳進來。
他不只知道我在查倉庫地面。陸深說。他還知道我要去住建局。知道勘查許可的流程。知道找誰能攔。
你是說——
在李偉的辦公室里，那個電話比我先到。
陳鐵柱沒有說話。打火機又響了一下。
恆基建設。陸深靠在窗框上。年產值兩百八十億，員工八千六。趙德明在省內六個地級市都有項目。住建系統的關系盤根錯節。能做到在住建局辦公室里提前打電話的，不只是有關系——是有布局。
布局？
從方遠山出事到現在，七年。他們有的是時間。
他掛了電話。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暮色漸沉，對面居民樓有幾戶亮起了燈。暖黃色的窗口，在灰白色的暮色里像幾顆安靜的眼楮。
手機又震了。甦晚晴。
許可拿到了？
補充性的。兩天有效。
夠了。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股權穿透圖我發你郵箱了。三層殼公司穿透之後，恆基建材科技的實際控制人是趙德明。恆基建設集團創始人，省內百強企業。六個地級市有在建項目，和住建系統的關系——
我知道。李偉剛告訴我，下周的技術論證會，恆基會派技術團隊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他听到了鍵盤聲停了——她在打字的手停下來了。
論證會之前不讓你挖。論證會之後更不讓你挖。她的聲音冷靜，但比平時多了一絲鋒利。你得抓緊這兩天。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恆基派來論證會的人，不會只帶技術報告。他們一定會準備法律意見書和專家聯名函。你要準備的不只是數據。
你幫我查一下論證會的流程和出席名單。
已經在查了。鍵盤聲又響起來。趙德明那條線我繼續挖。你忙你的。
方遠山的研究方向——混凝土耐久性、結構安全評估、建築材料真實性鑒定——從來不是純學術的。他在教人怎麼看懂一棟樓的真假。他看懂了。在筆記本上標出了位置。
十一年了。那些坐標還在筆記本上。沒有人挖開過，但明天開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