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建局六樓會議室。下午兩點。
和上次听證會同一間屋子，同一張長條桌，同一套錄音設備。但今天的氣氛完全不同。沒有主持席，沒有正式的程序公告。桌上多了幾瓶礦泉水和一盒紙巾。旁听席上空了——甦晚晴不在。
陸深坐下來的時候掃了一眼對面。四個人。兩個省住建廳工程監管處的人，面前擺著筆記本和一份裝訂好的材料。一個省建築科學研究院的副院長——五十出頭，灰白短發，圓臉，說話聲音不大，進門先跟陸深點了一下頭。
第四個人坐在最里面。
孫志遠。六十歲上下，花白頭發向後梳，戴金絲邊眼鏡，深色西裝，胸口插著一支萬寶龍鋼筆。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一看就是在大學里坐辦公室的人，保養得比方遠山好得多。
他的目光在陸深身上停了兩秒。沒有點頭，也沒有回避。像在打量一件他早就知道會出現在這里的東西。
省住建廳的人先開口。今天這個論證會是針對華辰化工廠爆炸事故的技術復核。有人對第三方鑒定機構出具的分析報告提出了方法論層面的疑問。請各方就技術問題展開討論。
副院長先說了一段開場白。措辭客氣，大意是陸深在听證會上的表現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學術討論需要更嚴格的驗證標準。
然後孫志遠開口了。
陸工。他的聲音不高，語速慢，每個字咬得清楚。我看了你的分析報告。爆炸痕跡逆向分析的思路是有意思的。但在學術上，這種方法目前沒有被納入任何國家標準或行業規範。你的精度聲明——誤差不超過零點五米——依據是什麼？
陸深把紅色文件夾翻開。碎片分布數據來自爆炸後四十八小時內的連續監測。每組數據標注了時間戳和GpS坐標。三十組碎片數據，分五個批次采集。
數據采集的方法論呢？
參照Gb/t -2019建築結構檢測技術標準，現場取樣和數據采集的精度要求。附錄c有明確的誤差控制條款。
孫志遠微微點了一下頭。參照國標沒問題。但國標規範的是常規建築結構檢測，不是爆炸現場痕跡分析。你把一個建築檢測標準的精度要求套用到爆炸分析上——這個外推的依據在哪里？
他翻到紅色文件夾的第三頁。一張表。
我做了一組驗證實驗。在秦漫雪實驗室用相同標號的混凝土試塊做了小當量爆炸模擬。控制變量︰裝藥量、距離、方向。爆炸後按相同方法采集碎片分布數據，用同一套逆向分析程序計算爆炸原點。
他把表推過去。
十次實驗。逆向分析定位誤差均值零點三一米，最大零點四七米。標準差零點零六米。
孫志遠把那張表拿過去看了一會兒。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目光在數據行之間移動，速度不快，像在逐字核對。
實驗室條件和現場條件不同。他放下表格。實驗室是受控環境。現場有風、有溫度梯度、有二次坍塌。你的驗證實驗不能直接外推到現場。
溫差和風對碎片分布的影響在數據采集階段已經做了修正。修正模型參考了彈道學中的碎片拋射方程。二次坍塌發生在爆炸後四小時，碎片分布在爆炸後兩小時內已經基本定型——這個時間窗口在報告附錄b里有詳細的時間線分析。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空調出風口的沙沙聲變得清晰。
省住建廳的兩個人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副院長低頭翻材料，沒有抬頭。
孫志遠端起礦泉水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瓶底在桌面上留了一圈水漬。
好。精度問題暫且放一邊。他把礦泉水瓶往旁邊移了一下。
我還有一個方法論層面的疑問。你確定第一個起火點是通風系統短路——依據是碎片分布和沖擊波衰減的交叉驗證。但通風系統短路本身需要電氣方面的證據支撐。你有電路檢測記錄嗎？
陸深從藍色文件夾里拿出一頁紙。爆炸後第三天，我請具有電氣檢測資質的第三方對倉庫殘存電路做了檢測。
他指著報告上的一行數據。東側倉庫通風系統的電纜絕緣層在爆炸前已經老化，實測絕緣電阻值低于國標要求的最低值百分之六十。通風電機接線盒密封失效，內部有積水和銹蝕痕跡。短路條件成立。
孫志遠把那頁紙接過去看了三十秒。電氣檢測報告的簽章、檢測單位資質、檢測日期，一項一項看過去。
他把紙放回桌面。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陸工。他摘下眼鏡擦了一下，重新戴上。你的分析邏輯是自洽的。數據也經過了驗證。但我要指出一個問題——你的全部分析建立在倉庫原設計為一般物品儲存這個前提上。如果這個前提本身有問題呢？
施工藍圖出圖章編號hc-2013-JZ-001。華東建築設計院。可以在住建系統查詢。
我不是質疑圖紙真偽。他的語速沒有變化。我是說——如果倉庫在使用過程中的改建和荷載變更經過了正規的設計院復核和審批，只是相關手續文件在爆炸中損毀了，那你的違規使用這個定性就需要重新考慮。
如果手續文件在爆炸中損毀了，那舉證責任在施工方和運營方。陸深說。在提供這些文件之前，違規使用的定性成立。
孫志遠看著他。目光平穩，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像在評估一道工程計算題的解題過程。
你導師方遠山，他的聲音低了半拍，當年做結構安全評估的時候，也是這個風格——數據先行，結論不留余地。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下。
陸深皺了一下眉頭。今天討論的是化工廠爆炸的技術問題。
我只是隨口提一句。孫志遠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方遠山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事，我比任何人都遺憾。
陸深沒有接話。他看著孫志遠的眼楮。那雙眼楮在金絲邊眼鏡後面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扇關好的門。
副院長清了清嗓子。孫教授，如果沒有其他技術層面的疑問——
有一個建議。孫志遠把面前的材料合上。我建議對陸工的分析報告做第三方獨立驗證。由兩家以上具有相應資質的機構，用相同的數據和方法進行復核。在復核結果出來之前，陸工的分析結論可以作為參考，但不宜作為唯一依據。
省住建廳的人抬頭看了一眼副院長。副院長點了一下頭。
這個建議可以記錄在案。
論證會結束了。沒有結論。沒有碾壓。孫志遠沒有推翻他的分析，但也沒有認可。他在陸深的結論旁邊放了一個問號——不大不小，剛好夠讓人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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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陸深收好三個文件夾，往電梯方向走。
背後傳來腳步聲。不急不慢。皮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穩定。
孫志遠走到他旁邊。沒有停步，跟他並肩走了幾米。
陸深。
他沒轉頭。
你導師當年也是這個脾氣。查到什麼說什麼。孫志遠的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能听到。最後的結果你也知道。
我知道。
化工廠的事到此為止就好了。再往上查——
方遠山當年查到的東西，也是到此為止的嗎？
孫志遠沒有回答。腳步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往前走。皮鞋聲漸漸遠了，在走廊盡頭拐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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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工作室。
推門進去的時候電腦屏幕還亮著。甦晚晴已經在了，坐在折疊椅上，面前攤著一疊打印件。鍵盤聲停了。
論證會怎麼樣？
沒有結論。他要第三方驗證。
甦晚晴按了一下錄音筆的開關。 嗒。意料之中。他要的不是推翻你，是拖。拖到化工廠的事冷了再說。
她從桌上拿起一疊文件遞過來。
我查了恆基建材科技下屬的攪拌站供應記錄。七個攪拌站，編號xY-01到xY-07。分布在海城和周邊三個地級市。
陸深接過來翻看。第一頁是工商登記信息。七個攪拌站分別注冊在七家不同的公司名下，法定代表人各不相同。但注冊地址全部標注了同一個上級管理單位︰恆基建材科技供應鏈管理部。
xY-09呢？
不在這七個里面。鑫源建材是獨立注冊的，但混凝土出廠檢測報告的簽章格式跟這七個一模一樣——同樣的模板，同樣的編號規則。我懷疑恆基至少還有三到四個沒有納入統一管理的攪拌站。
她翻到第三頁。一張表。
這七個攪拌站供應的所有項目，混凝土出廠價低于市場價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低于市場價。
對。配合比報告齊全，格式規範。但價格低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原材料成本不可能低這麼多。只有一種解釋︰實際用料和報告上寫的不一樣。
陸深從工具箱底下拿出方遠山的筆記本。翻到2013年9月的記錄。方遠山用藍色墨水寫了一行字︰
攪拌站存在先過檢後衰減做法。配合比報告為過檢版，實際生產配合比為另一套。骨料超標，水泥減量。強度下降百分之十到二十。外觀無區別。
他把筆記本推到甦晚晴面前。
方遠山十一年前就發現了。攪拌站做兩份配合比——一份給監理和質監站看，骨料比例正常，水泥用量達標。實際生產用另一份，骨料超標，水泥減量。混凝土出廠檢測能過，但實際強度打了折扣。
甦晚晴看完那頁記錄。抬頭看著他。
七個攪拌站。同一套操作。這些攪拌站供應的項目有多少？
我粗略算了一下。她從包里翻出一張手寫的清單。七個站，運營年限從五到十二年不等。按平均每年供應二十個項目算——至少七百個項目，幾百萬立方米混凝土。
陸深沒有說話。他看著桌上攤開的東西——方遠山的筆記本，化工廠的廢墟照片，陳鐵柱的理賠記錄，甦晚晴的股權穿透圖，攪拌站供應記錄。五份東西，橫跨十一年，從五個方向指向同一個地方。
恆基建設。恆基工程咨詢。恆基檢測。攪拌站。殼公司。
設計院出圖的時候降低荷載標準——省了材料。攪拌站做兩份配合比——省了水泥。施工方用不合格防火涂料——省了涂料。監理和檢測都是恆基的人——省了麻煩。
出了事，理賠結論改成自然災害——省了追責。資金從殼公司走一圈，從海城到bVI到香港，回到趙德明——省了稅。
每一個環節都有人。每一個環節都在省。
一個體系。他說。
甦晚晴把錄音筆收進包里，站起來。
方遠山當年查到的就是這些東西。她把文件塞回包里。但他選擇了沉默。
不是沉默。陸深看著方遠山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他在收集。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能說出來的人。
窗外遠處工地的打樁聲又響了起來——晚班開工了。悶悶的，一下接一下。對面居民樓亮起了燈，暖黃色的窗口在漸暗的天色里像幾顆安靜的眼楮。
甦晚晴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論證會上那個姓孫的只是第一步。恆基的下一步會更大。
我知道。
你準備怎麼辦？
他坐在椅子上沒動。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在建樓盤的紅色航空警示燈一閃一閃，映在玻璃上。
先把第三方驗證做了。他說。找兩家孫志遠挑不出毛病的機構。用他們的數據，他們的方法，重新跑一遍。
甦晚晴看了他兩秒。然後推門出去了。
他一個人坐在工作室里。方遠山的筆記本攤在鍵盤旁邊。深藍色硬殼封面在屏幕的藍光下泛著暗光。
他翻到最後一頁有字的地方。2014年3月12日。出事前三天。
方遠山沒有寫檢測數據。沒有寫坐標。只在頁面中間畫了一個笑臉。圓圓的臉，彎彎的眼楮，嘴角彎成一道弧。
這是方遠山留下的最後一個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