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城建檔案館，四層小樓，外牆的白色條形瓷磚剝落了大半，門口的銅牌氧化成了暗綠色。
查檔案？櫃台後面的女人頭也沒抬。
查竣工檔案。錦繡花園、和平里小區、化工二村。
她遞過一張表格。陸深填完，拿著小票上了五樓閱覽室。
管理員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老花鏡，手指上有墨水漬。他看了委托書，從櫃子里拿出一摞藍色硬殼檔案盒。
錦繡花園，三個盒子。和平里，兩個。化工二村，一個。他把盒子放在推車上。看完了放回原盒，順序別弄亂。
陸深把檔案盒搬到七號位。打開第一個。
錦繡花園。施工許可證復印件。施工圖審查報告。竣工驗收備案表。施工日志。材料進場台賬。檢測報告。
他先翻竣工驗收備案表。施工總承包單位︰恆基建設有限公司。資質證書編號︰建築工程施工總承包壹級。和他從改制文件里看到的編號一樣。
施工日志。2014年3月15日，基礎開挖。4月20日，基礎澆築。5月8日，一層柱澆築。
混凝土供應商——恆基建材科技有限公司。攪拌站編號xY-03。配合比報告編號hJ-2014-0312。
強度等級c30。水泥用量三百四十公斤每立方米。砂率百分之三十八。
他把數據記在筆記本上。等拿到秦漫雪的實驗室做比對。
繼續翻。鋼筋進場台賬。供應商——潤發鋼材貿易有限公司。規格標注︰hRb400，直徑十二到二十五毫米。他在潤發鋼材四個字下面畫了一道。這個名字在恆基的關聯公司清單里出現過。
翻到檢測報告。主體結構檢測單位︰恆信工程檢測有限公司。他翻到報告最後一頁。檢測員簽名。審核簽名。批準簽名。三個名字。批準那一欄的簽名旁邊有一枚公章——恆信工程檢測有限公司。
恆基的子公司給自己做的工程出檢測報告。
---
第二個檔案盒。和平里小區。1996年竣工。施工方︰海魚集團第二工程公司。
檔案比錦繡花園薄得多。但竣工圖上該有的都有。他展開圖紙。結構說明。
基礎形式︰條形基礎。牆體材料︰mU10燒結普通磚，m5混合砂漿。樓板︰預制預應力空心板。
混凝土供應商——海魚建材供應部。
海魚建材供應部。海魚集團自己的部門。改制以後變成了恆基建材科技。
從1996年到2015年。從海魚到恆基。混凝土從同一個地方出來。
---
第三個檔案盒。化工二村。1998年竣工。海魚集團第一工程公司。
檔案更薄。竣工圖只有五張。施工日志斷斷續續，有幾個月的記錄整頁空白。
他翻到材料台賬那一頁。混凝土供應商——海魚建材供應部。鋼筋供應商——海魚物資采購部。
和和平里一樣。兩個小區用的是同一家供應商。
他把三個檔案盒的材料翻完。在筆記本上列出來。
錦繡花園，2015年。恆基建設。混凝土︰恆基建材，攪拌站xY-03。檢測︰恆信檢測。鋼筋︰潤發鋼材。
和平里，1996年。海魚二公司。混凝土︰海魚建材供應部。
化工二村，1998年。海魚一公司。混凝土︰海魚建材供應部。
三個項目。從1996年到2015年，跨度十九年。施工方從海魚變成恆基。混凝土從同一個源頭出來。檢測從同一家公司出來。
閱覽室里的老式日光燈管嗡嗡地響。光線偏黃，照在檔案盒的藍色封面上，字跡顯出一種褪了色的舊。
他把關鍵頁面復印了。二十多頁。收據折好夾進筆記本里。
---
走出檔案館的時候快十一點。陽光透過薄雲照下來，不烈，但空氣悶熱。
他站在台階上。翻了一下筆記本里的復印件。三個項目的檔案比金和小區齊全得多——金和小區的竣工圖缺了三張，施工日志有大段空白。但這些項目不一樣。該有的全有。簽字、蓋章、編號，一項不缺。
齊全不代表真實。報告是恆基自己出的。
手機響了。甦晚晴。
工作室等你。
---
回到工作室。甦晚晴已經坐在折疊椅上。桌上放著兩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
灰色沖鋒衣。馬尾。她听見門響，從文件夾上抬起頭。
檔案館有收獲？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沒加糖。三個小區的混凝土供應商是同一家。從海魚建材到恆基建材，十九年沒換過。錦繡花園的鋼筋是潤發鋼材供應的。檢測報告全是恆信檢測出的。
閉環。甦晚晴點了一下頭。我這邊也有。
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A3大小的紙。股權穿透圖。展開以後佔了半張桌面。
圖上密密麻麻的方框和箭頭。從上到下，一層套一層。
恆基建設集團有限公司。她指著最上面的方框。法定代表人陳維持股百分之五十一。另外百分之四十九由一家bVI公司持有。bVI公司的唯一股東是香港恆基國際控股。香港公司的唯一股東——趙德明。
她的手指在圖上移動。從最上面一層往下劃。
恆基建設全資控股的子公司——恆基檢測、恆基咨詢、恆基建材、恆基物業、恆基智能科技、恆基工程技術。六家。加上恆基建設本身，施工到檢測到咨詢到建材到物業，全部自己干。
設計到施工到檢測到驗收。陸深說。你昨天查的九個項目的驗收報告，七份是恆信檢測出的。
七份。她把股權穿透圖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翻到第二頁。但今天我要說的不是這六家。
她的手指停在圖的最下面一行。第七個方框。
恆基建設還有一家全資子公司。不在常規業務鏈里。
哪家？
恆基空間利用有限公司。
陸深看著那個方框。做什麼的。
甦晚晴抬起頭看他。
經營範圍︰地下空間開發與利用。
他皺了一下眉。地下空間？
注冊經營範圍包括地下管線施工、地下倉儲設施建設、地下空間綜合利用。她把紙推過來。注冊資本五千萬。成立時間——三年前。
三年。
對。成立三年。甦晚晴靠在椅背上。但沒有一個公開項目。
陸深沒接話。他拿起那張股權穿透圖。看了幾遍。
恆基建設下面七家全資子公司。六家做常規業務——檢測、咨詢、建材、物業、智能科技、工程技術。第七家——地下空間開發與利用。
三年前。他把圖放下。方遠山是七年前死的。這個公司是在他死後第四年成立的。
甦晚晴沒有回答。但她看著他。
方遠山發現了地下的東西。恆基處理了他。然後成立了一個公司來管理地下的一切。
也可能只是業務拓展。甦晚晴說。但一個注冊資本五千萬的公司三年沒有公開項目——要麼在做不公開的項目，要麼就是個殼。
---
他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筆記本。翻到昨晚寫的頁面。
三個小區。錦繡花園2015年。和平里1996年。化工二村1998年。施工方——恆基或前身海魚。混凝土——同一家。
翻到下一頁。
華辰化工。2015年建廠。股權穿透——海魚集團通過順騰貿易持股。倉庫地下有切割方塊。鐵桶。危化品。澆在水泥下面。
他把筆記本推到甦晚晴面前。
華辰化工的倉庫不是華辰自己建的。他說。華辰是恆基體系的一部分。倉庫地下的存儲空間——恆基的人施工的。
甦晚晴低頭看筆記本。她的目光在兩條線之間移動。
恆基空間利用。她說。地下空間開發與利用。華辰的倉庫地下有隱藏的存儲空間。你覺得這兩件事有關？
不確定。但方向一樣。
她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上的時候冰塊踫了一下杯壁。
恆基的產業鏈。甦晚晴放下杯子。設計階段降低標準。施工階段用劣質材料。檢測階段自己給自己出報告。驗收階段自己人簽字。出了問題理賠重新分類。資金通過離岸公司回流。每一環都有對應的子公司。
現在多了一環。陸深說。地下。
甦晚晴看著他。
恆基空間利用。他說。如果恆基有東西不想放在地面上——就放到地下。
窗外的塔吊大臂橫在灰色的天空里。紅色的航空警示燈一閃一閃。
---
甦晚晴把股權穿透圖卷起來。橡皮筋扎好。放回文件夾。
我查一下恆基空間利用成立以後的資金流向。她說。注冊資本五千萬，三年沒有公開項目。錢流向了哪里。
還有一件事。他拿起筆記本翻到另一頁。華辰化工的倉庫，地面荷載二十千牛每平方米。獨立機械排風。這兩項都超出了普通倉庫的標準。但竣工驗收報告上寫的是——合格。
驗收報告是恆信檢測出的。
甦晚晴站起來。把文件夾搭在肩上。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恆基空間利用的工商注冊信息我今晚整理。明天給你。
門關上了。桌上的冰美式只剩半杯。冰塊早化了，水把咖啡沖淡了一層。
他坐在桌前，盯著筆記本上的一行字。
恆基空間利用有限公司。成立時間︰三年前。
方遠山死後第四年。
恆基處理了方遠山。然後用四年時間，把地下的一切裝進一家公司里。
但方遠山十一年前標注坐標的時候，那些東西就已經在下面了，所有東西都在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