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工作室。
台燈的光壓在桌面上，通道里拍的照片打印出來散在桌角，測繪數據抄在筆記本上，攤開的頁面被燈光照得發白。
陸深面前兩摞材料。左邊是華辰化工爆炸後消防提供的沖擊波監測數據，右邊是錦繡花園三棟樓的結構損傷評估報告。明天下午兩點住建局技術听證會，李偉上午打了電話，要他和陳鐵柱代表深固出席。
恆基也會派人來。技術團隊。李偉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幾秒。會帶重量級的人。
什麼人。
不確定。但恆基的技術顧問里有兩位是省結構學會的常務理事。如果來的話，規格不低。
陸深在筆記本上記下來。恆基。技術團隊。省結構學會。
你的報告只談數據和結論。別的。李偉說。
我知道。
掛了電話。沖擊波數據翻出來。
陳鐵柱推門進來的時候帶了一股面館的油煙味。盒飯擱在折疊椅上，塑料袋里還裝了兩瓶礦泉水。米飯打開還是燙的，熱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油膩的豬油味。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硬皮A5筆記本。橡皮筋綁著的。翻到今天下午的記錄。
李偉的測繪隊下午三點下去的。全站儀定位。通道北端封堵牆的位置超出了錦繡花園圍牆外六十米。
六十米。
方向正北偏東五度。繼續延伸的話，下一個大建築是城東化工園區的南側入口。
筷子擱在盒飯蓋上。化工園區。華辰化工在化工園區北側。通道從錦繡花園一直延伸過去。
直線距離。
錦繡花園3號樓到化工園區南側入口。大約四點五公里。
四點五公里。底下已知的那段八十米只是尾巴尖上的一小截。
陳鐵柱吃完盒飯收了垃圾。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數據在你手上。明天來誰都改不了。
門關上了。
消防在廠區周邊布了七個沖擊波監測站。爆炸瞬間的超壓值、到達時間、衰減曲線，全錄下來了。
陸深打開筆記本電腦建了個表格，逐行輸入。
前三個站沒什麼。東南方向，三百到七百米，實測和預期咬合得緊。1號站十二千帕，預期十千帕。2號站八千帕，預期七點五。3號站五千帕，預期四點五。都在誤差範圍內。
第四個站他停住了。
正北方向。八百米。實測超壓一點二千帕。預期值三點五千帕。實測只有預期的三分之一。衰減幅度百分之六十六。
數據重新算了一遍。沒錯。校準記錄也查了。設備正常。
差了兩點三千帕。不是儀器誤差，不是操作失誤，不是任何他能想到的常規原因。
4號站超壓異常低。沖擊波在正北方向上出現了一個不該存在的凹陷。
5號、6號、7號站的數據都正常。西北九百米，一千八百帕。正北偏西一千米，八百帕。正北偏東一千一百米，五百帕。全在合理區間。
沖擊波不是在整個北側都衰減了。只在正北方向一個很窄的扇面上突然塌了下去，相鄰的兩個站離它不到三百米，數據紋絲不動。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吸走了，吸得干干淨淨，連旁邊三百米外的監測站都感受不到絲毫波動。
他在4號站的位置畫了個圈。寫了兩個字︰突變。
如果正北方向地下存在某種大型空腔，沖擊波從上方經過的時候能量會被空腔吃掉一部分，地面上的超壓自然就驟降了，而偏東偏西的監測站不在空腔正上方，數據不受影響，完全說得通。
方遠山的筆記本攤在桌上。翻到坐標頁。十七個點，藍色墨水，2013年的日期。
城區地圖鋪在旁邊。陸深把點一個一個用紅筆標上去。標完了，又把監測站的位置也標上去。兩摞數據疊在一張圖上。
第三個點和第七個點之間拉一條線。
線穿過了4號監測站的正上方。
手停了。
一千二百米的連線。七個站里唯一一個異常點，不偏不倚壓在這條線上。
如果這些點對應地下出入口，兩點之間的連線就是一條地下通道。通道在沖擊波經過時吸走了能量。
其余的點也連起來。十七條線。3號到7號那條方向北偏東十五度，從城南一路延伸到化工園區方向，全長約六公里。
六公里。錦繡花園那八十米只是尾巴上的一小截。
方遠山筆記本上有一行字。藍色墨水。筆跡剛勁。
地下工程量估算。按已知坐標推算，總長度不小于五公里。
十一年前，一個人蹲在某個地方，也許就是這片城區的某一塊空地上，用一把尺子和一個筆記本，在沒有任何監測設備的情況下，憑著手能摸到的幾個點，把底下埋著什麼東西的大致規模算了出來。
手機響了。甦晚晴。
背景里有鍵盤的敲擊聲。敲了幾下停了。
明天的材料準備好了嗎？
在整理。
恆基那邊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他們請了一個人做技術顧問。姓陶。海城大學結構系退休教授。在省里有話語權。
陶什麼。
陶志維。八十多歲了。退休二十多年。但他的學生在省結構學會佔了三個理事席位。他的意見基本能定調。
恆基怎麼請得動他？
不確定。但這個人一旦出席，他在技術上的發言權比你大。
陸深沒說話。一個八十多歲的退休教授，學生遍布行業，他說一句話頂別人十句。
你的沖擊波分析準備好了？甦晚晴問。
準備好了。但今天發現了一個新問題。
什麼？
正北方向的數據不對。實測值只有預期的三分之一。衰減位置剛好和方遠山筆記本里的兩個點連線重合。
電話那頭停了幾秒。
你打算在听證會上展示這個？
在考慮。
如果展示，恆基會知道你已經掌握了多少。
如果不展示，錯過一個讓住建局重視地下問題的機會。
你怎麼選？
桌上的地圖。紅點紅線疊在一起。4號站的小圓圈精確地落在3號和7號坐標點的連線上。
展示。數據是客觀的。衰減是事實。我只提供數據和可能的解釋。底下到底是什麼，不在我的技術報告範圍內。
留了後手。
夠讓他們緊張就行。
甦晚晴笑了一聲。不是高興的笑。
我今晚把華辰和恆基的歷史關聯整理出來。明天作為補充材料提交。
小心。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