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山的筆記本擺在副局長面前的文件堆最上面。封面已經翻得起了毛邊，藍色墨水的字跡透過紙背隱約可見。
副局長翻了兩頁，抬起頭。原件核驗完畢。數據格式規範，坐標精度滿足三等導線要求。專家組無異議。
陸深點了一下頭。他把文件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拉鏈的金屬頭在桌面上磕了一聲。
下面進入第二項議程。副局長看了看議程表。華辰化工爆炸事故周邊居民樓結構安全評估。請孫志遠工程師代表技術組匯報。
孫志遠從座位上站起來，把U盤插進投影接口。屏幕上跳出一組照片，錦繡花園1號樓的外牆裂縫被紅色標記筆圈了出來。
經過現場勘查和結構驗算，技術組的結論是︰周邊居民樓出現的損傷主要是爆炸沖擊波導致的非結構性損傷。
他翻到下一頁。照片上是一面填充牆的裂縫，從牆角斜著延伸到窗框旁邊，寬度不超過兩毫米。
裂縫主要集中在填充牆和抹灰層，承重結構未發現與爆炸直接相關的損傷。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人。
這些建築均按七度抗震設防設計，結構體系完整。爆炸屬于極端偶然事件，超出正常使用工況，但並未對主體結構造成不可逆的損害。建議對受損填充牆進行修補加固，恢復使用功能即可。
孫工。陸深開口了。
孫志遠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承重結構的混凝土芯樣做了沒有？
孫志遠頓了一下。做了。
結果呢？
強度等級滿足設計要求。
哪個部位的芯樣？
孫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目光在某一頁上停了兩秒。
1號樓三層至五層承重牆。
一層呢？
一層也做了。
陸深從面前的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段混凝土芯樣，灰色的柱體中間夾著一層深紅色的碎屑，和混凝土的顏色完全不同。
一層的芯樣我看過。混凝土內部夾著碎磚塊和廢棄的混凝土塊。不是骨料，是建築垃圾。回填進了承重牆的模板里。
會議室里有幾個人同時看向了孫志遠。
承重牆里面有建築垃圾，這不是爆炸沖擊波能造成的。這是施工階段的質量缺陷，從澆築那天起就存在了。
孫志遠低頭看了一眼照片，嘴唇動了一下。這是局部現象。不能代表整體結構安全性。
局部到什麼程度？陸深問。1號樓一共取了十二個芯樣，四個含有建築垃圾填充物。三個在一段承重牆里，一個在轉角柱里。四個芯樣分布在四個不同的結構部位。
副局長放下手里的筆。四個芯樣都有建築垃圾？
四個。陸深說。填充物不是同一種，碎磚、廢棄混凝土塊、還有一小塊木模板的殘片，說明不是一次偶然混入的，是施工過程中反復發生的。
副局長看向孫志遠。孫工，你的報告里為什麼沒有提到這個？
孫志遠翻了一頁材料。施工方是恆基市政的下屬班組，施工過程的質量監管由監理單位負責。如果存在質量問題，責任不在技術評估範圍。
我問的不是責任。副局長說。我問的是，你的報告說承重結構沒有問題，但你取的芯樣里有建築垃圾。這兩個結論矛盾。
孫志遠沒有回答。
會議室里的空氣安靜了幾秒。投影儀的風扇在角落里嗡嗡地轉，幕布上的照片還停在那段夾著碎磚的芯樣上。
陸深知道這不僅僅是一面牆的問題。錦繡花園住著兩百多戶人家，那些裂縫他們看了大半年了，牆皮一塊一塊往下掉，有人用膠帶粘住裂縫想阻止它變寬，有人半夜听到牆體發出細小的聲響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們被告知那只是爆炸沖擊波造成的損傷，修補一下就好了。但問題不在爆炸，問題在牆里面。
3號樓地下室的拼接牆你看了沒有？
看了。
一面牆里有兩段不同時期澆築的混凝土。施工縫明顯，接槎處鋼筋沒有按規範連接。這面牆不是一次澆築成型的，是中途停了工，後來又接上的。
施工縫在規範允許範圍內可以做處理——
沒有做處理。陸深說。接槎處的鋼筋搭接長度不夠，混凝土界面沒有鑿毛。這面牆的承載力遠低于整澆牆體，爆炸沖擊波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面牆本身就不合格。
副局長翻了一頁材料。拼接牆的問題，施工方有沒有解釋？
孫志遠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施工方表示，當時因為工期緊張，分段澆築是行業慣例。
行業慣例。陸深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份報告，封面印著混凝土外加劑對比分析報告。
錦繡花園和金和小區，兩個項目。錦繡花園由恆基市政施工，金和小區由另一家施工單位承建。兩個項目的設計單位不同，施工班組不同，竣工時間相差三年。
他停了一下。
但兩個項目使用的混凝土外加劑是同一型號。同一家供應商。同一個批次號段。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隔壁城市來的專家摘下眼鏡，把鏡片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戴了回去。
你確定？
檢測報告附在後面。外加劑的主要成分和微量元素指紋完全一致，兩個不同的項目用了同一批外加劑，源頭在同一個地方。
外加劑有什麼問題？副局長問。
2014年的某個批次，摻量偏高。摻量偏高會導致混凝土後期強度衰減，金和小區12號樓地下通道的混凝土強度不足，原因就在這里。
陸深把報告放在桌上。
兩個不同的項目，不同的施工隊，用了同一批有問題的外加劑。問題不在施工環節，在材料供應鏈的源頭。
供應商是誰？隔壁城市來的專家問。
恆基建材。恆基建設的子公司。
專家沉默了幾秒。他在面前的本子上寫了幾個字，筆尖在紙上劃出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兩個不同的項目用了同一個供應商的外加劑，而那個供應商是恆基建設的子公司。
如果恆基在自己控制的所有項目上都使用同一家供應商的材料，那麼問題就不局限于兩個樓盤了，而是可能涉及過去十幾年承接的全部住宅項目。
孫志遠拿起報告翻了兩頁，目光在數據表格上掃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某一行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
這份報告的取樣程序合規嗎？
取樣由住建局質量監督站現場見證。程序沒有問題。
孫志遠把報告放下來。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翻頁的速度比剛才慢了很多。
那份報告上的數據把兩件事連在了一起。一件是錦繡花園的建築質量問題，一件是金和小區的地下通道問題。兩件事本來各自獨立，現在因為同一批外加劑被綁到了一條線上。這條線指向的方向，在座的每個人都清楚。
他低頭和身旁的助手耳語了幾句，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著助手的耳朵。
助手站起來，拿著手機，匆忙走出了會議室。
門合上的時候，陸深看到了助手手里的手機屏幕。通知欄里彈著一條消息，備注名是兩個字——。
副局長敲了敲桌面。那份對比報告，提交專家組。
陸深把報告推過桌面。紙面在桌面上滑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這份報告的意義已經超出了華辰化工爆炸事故本身。如果恆基建設的子公司在多個項目中提供同一批不合格的外加劑，那麼錦繡花園和金和小區可能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要驗證這個推測，需要拿到恆基建材過去十年的供貨記錄，但那需要立案調查才能調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