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白馬山采石場。
采石場大門口一塊鐵牌，白馬山建材有限公司，鐵牌銹了，邊角翹起來。門口的地面碾碎了一層石子，踩上去咯吱響。
秦漫雪站在入口旁邊，白大褂外面套深藍色羽絨服，馬尾從帽子後面露出來。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還是那種洗不掉的淡黃色。腳邊三個樣本袋，一個工具箱。
三個不同層位各取了一組。她遞過來一個塑封袋。你看斷面。
碎石斷面有細密的層理紋路，顏色不均勻，夾著淺綠色斑點。
最上面石灰岩，中間砂岩，最下面膨潤土夾層。秦漫雪蹲下來用地質錘點了一下地面。膨潤土層厚一米二到一米五，整個采石場中段分布很均勻。
采石場三面環山，岩壁被開鑿成三級台階，每台高約十米。一台挖掘機停在最下面那級旁邊，鏟斗里還有半斗碎石。
遠處卡車在裝料，引擎聲斷斷續續傳過來，空氣里彌漫著粉塵的味道干澀嗆嗓子帶著堿性，和金和小區地下室鑽芯時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混凝土灰塵味。從采石場到工地，這個味道跟了一路，每次聞到都意味著有人在某個環節動了手腳，但味道本身不會說話，能說話的只有數據。
礦主是誰？
注冊名白馬山建材有限公司，法人劉永貴。穿透兩層股權之後，實際控制人是恆基建材科技有限公司。
采石場是恆基建材的，攪拌站是恆基建材的，工地是恆基建設的。從源頭到終端整條鏈都在一家手里。方遠山在筆記本里寫骨料來源同站，說的就是這條鏈。
陸深走到岩壁前面，三十秒內目光從底部掃到頂部，追蹤層理走向和裂隙分布。三級台階的開挖面很整齊，開采是有序的。職業病，看什麼都先看結構。
他蹲下來敲了一塊岩樣。錘頭踫在岩面上聲音清脆，岩石密實度還行。翻過來看斷面，骨料顆粒硌手指，能感覺到膨潤土特有的滑膩感。
這個層面的骨料粒徑分布？
做了篩分。最大粒徑62毫米，金和小區樣本63毫米，基本一致。級配曲線也吻合，同一個地質層位出的料加工出來的粒徑分布差異不超過百分之三，換句話說這里的石頭和工地上澆進樓里的東西是同一批。
正式報告今天能出嗎？
下午把最後一組電鏡照片補上就能發。
秦漫雪把樣本袋裝進工具箱，扣好鎖扣。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回頭看了一眼采石場。挖掘機還在下面作業，鏟斗砸在岩面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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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報告到了郵箱。二十八頁，礦物組成分析，x射線衍射圖譜，電鏡照片，篩分曲線，結論寫在最後一頁。
白馬山采石場骨料礦物組成與金和小區及錦繡花園混凝土樣本高度一致。蒙脫石含量約百分之三，膨潤土特征標記明確。與方遠山筆記本標注的骨料來源吻合。相關系數0.998。
0.998。比秦漫雪上次在實驗室做的0.997還高一個千分點。三組獨立樣本，從采石場到兩個工地，礦物指紋完全重合。
他把報告轉發給甦晚晴，附了一行字︰白馬山采石場骨料溯源報告，系統性造假的物證鏈。然後撥了她的號碼。
收到了。甦晚晴接得比平時快。恆基建材的采石場。
和兩個項目的混凝土樣本礦物組成完全匹配。從采石場到攪拌站到工地，同一條鏈。
我需要當面看。你在哪？
城東。你定地方。
城東寫字樓一樓咖啡館。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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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晚晴穿灰色外套，記者證夾在領口，錄音筆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她把報告從頭翻到尾，速度很快，翻到結論頁停了一下，指尖點了點0.998那個數字。
恆基建材和恆基建設什麼關系？
恆基建材是恆基建設的子公司。股權穿透三層之後，實際控制人是同一個人。趙德明。
甦晚晴在本子上記了一行，沒有抬頭。做了這麼多年調查記者，看到再大的東西臉上也不會動。
方遠山筆記本里的坐標，采石場是其中之一？
至少有一個是采石場。他在那個坐標旁邊寫了四個字，骨料來源同站。十七個紅點不全是住宅小區，有些是供應鏈上的節點。
他標了整條供應鏈。
從源頭到終端。
甦晚晴放下筆，抬頭看著他。咖啡館里放了一首老歌，聲音很低，被咖啡機的嗡嗡聲蓋住了大半。
采石場可以作為我調查的起點。工商登記、采礦許可、環保評估，公開渠道能查到的我先查一遍，如果有違規記錄就是切入點，如果沒有就換環保投訴的角度。
恆基建設每年在白馬山采多少萬噸骨料，采礦許可的年產量夠不夠用，環保評估有沒有過期，這些數字一查就知道。
甦晚晴在本子上畫了一條線，從采石場連到攪拌站再連到工地。如果采礦許可的年產量只有三十萬噸但實際供料超過五十萬噸，那多出來的部分就是違規開采。這條線一拉出來就是實錘。
需要多久？
一周。公開渠道的信息我三天能查完，剩下的去現場核實。
快一點。趙德明已經開始布局了，五千萬基金堵在前面，拖得越久他越有時間把口子封住。
甦晚晴點了一下頭，沒有接話，把本子合上塞進包里。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子放下來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一個圓形水漬。
還有一件事。她說。趙德明在新聞發布會上說你導師和恆基合作過。這句話什麼意思？
不知道。在查。
他在發布會上當著所有記者的面說這句話，不是隨口一提。甦晚晴把筆放在本子上。要麼是他確定這句話能產生效果，要麼是他想讓你去查一個假線索。
兩種都有可能。
查到了告訴我。
甦晚晴拿起包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
采石場的粉塵。你衣服上都是。
陸深低頭看了一眼。外套袖口和前襟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拍了拍，沒拍干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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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工作室。陳鐵柱不在，桌上放著一杯白開水，已經涼了，杯壁上的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窗戶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路燈還沒亮。
陸深坐下來喝了口水。涼的。他放下杯子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方遠山的筆記本從抽屜里翻出來。他翻到2015年的記錄。
大部分是數據。日期，項目名，強度值。2015年上半年的字跡還很工整，橫平豎直，每個數字都寫得很仔細，和方遠山這個人一樣，做什麼事都講究規矩。他在頁腳的位置找到一行小字，藍色墨水，字跡比正文潦草。
恆基找我談過合作。沒有下文。
寫在2015年6月某一頁的右下角，墨水顏色比正文淺一些。
他往後翻了幾頁。2015年下半年到2016年初的記錄變得稀疏，批注從完整的句子變成了短語。偏差大。數據存疑。試塊來源不明。
問號畫得很重，有些把紙都戳破了。到了2016年下半年，有些頁面只有日期和一個詞，甚至只有一個問號。
他拿起手機拍了一頁照片，存在加密文件夾里。然後給周航發了條消息︰幫我查2015年6月前後方遠山有沒有參加過和恆基有關的會議或活動，任何形式都行，學術的行業的朋友圈的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