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陸深到得比約定時間早十分鐘。昨晚幾乎沒睡好，經適房三個字在腦子里轉了一夜。
林知意推門進來的時候他看著窗外。藏藍色西裝外套，低馬尾扎得很緊。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灰色，最近睡得不好。她在對面坐下來，黑色手包放在膝蓋上，奶白色文件夾擱在桌沿。
等很久了？
剛到。
服務生過來給她倒了杯水。她沒踫，直接打開文件夾取出一疊A4紙推到桌子中間。
補充協議。合同附件標題叫材料質量控制補充方案。一共二十一頁，我逐頁確認過，文字和印章都看得清。
指尖點在一行加粗小標題上。
送檢樣品由攪拌站單獨配制，按標準配比制作，專用于送檢。
實際施工混凝土按優化配比執行，降低水泥用量，提高骨料摻量。每一方成本省六十到八十塊。
陸深拿過來一頁一頁翻。配比對照表。樣品編號規則。檢測報告格式要求。出貨記錄。紙張很新，復印清晰，每一頁的邊角都對齊了。
特供樣品和普通施工用料在攪拌站分開管理分開出貨，編號體系不一樣。特供樣品用t開頭，普通施工用S開頭。
從源頭上就做了區分，攪拌站的人清楚哪批料是送檢的，哪批料是上工地的。
上個月在公司檔案室拍的。林知意的聲音平穩，語速不快。去了三次。第一次沒找到，第二次數錯了櫃子，第三次才拍到。原件我留在自己那里，沒經過檔案室的人。
復印件給我。原件你自己保管。
陸深把復印件放回桌上，按年份把頁碼理了一遍。三年，每個月至少兩批特供樣品，三年下來至少七十二批。七十二次送檢，七十二次合格。假數據就這樣流進了住建局的驗收檔案里，和真的混在一起，分不出來。
七十二批特供樣品，三年時間，沒有任何一個環節的人發現異常。
七十二批特供樣品，三年時間，沒有任何一個環節的人發現異常。方遠山把真實數據寫進論文發表在公開期刊上，就是為了防止這一天。
數據一旦進入公共學術數據庫，任何想要刪除它的人都必須先把整個期刊數據庫推倒重來。
還有一件事。林知意從文件夾里又抽出幾頁打印的表格。這一個月我查了恆基攪拌站供應給另外三家施工方的采購台賬。
價格都在市場價的百分之八十三到八十五之間。價差模式一模一樣。不是某一家的事情，是一整套體系在運轉。
三家全是這個價差。
全是。而且三家施工方三年的供應商評價記錄全是優秀。價格低，質量好，供貨準時。評分模板幾乎是復制粘貼的，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都相同。
評價系統也被操控了。
要麼形同虛設，要麼被人為控制。
正常運作的系統不可能每一家都給出同樣的分數，連小數點後的位數都一模一樣。
陸深把表格放下。這些台賬你是怎麼拿到的。
采購系統權限分三級。成本控制部可以看所有供應商的合同和評分記錄。入職的時候父親給我開的是二級權限。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咖啡杯把手上擱了一秒。
他不知道我拿這些權限來查他自己。
陸深沒有接話。林遠洲給女兒開了權限，女兒用這個權限查他公司的秘密。這層關系比任何一份補充協議都復雜。
宏盛建設。陸深說。
林知意放下咖啡杯，從文件夾底層又抽出一張紙。
昨天查到的。宏盛在城東的項目是政府代建的保障房。用的也是特供樣品，和施工料不同批。采購系統里的截圖，合同編號和項目性質都標在那里。
保障房。陸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商業住宅偷工減料是甲方和施工方之間的事，買房的人在合同里簽了免責條款。
但保障房是政府代建，驗收走的是公家程序，住進去的人大多是拆遷安置戶，他們沒有選擇。樓要是出了問題，他們連搬走的能力都沒有。
復印件。他把那張紙和前面的材料疊在一起放進文件袋。你父親簽字了嗎。
林遠洲沒簽。簽字的是副總和采購經理。但授權書上有林遠洲的章。他要麼知道沒仔細看，要麼不想看。無論哪一種，作為董事長都說不過去。
林知意站起來扣好西裝扣子。
如果需要原件聯系我。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是我給的。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推門出去。玻璃門在她身後合上，冷風從門縫里灌進來一小股。桌上的杯子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咖啡液面傾斜又回正，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
陸深坐在原位沒動。服務員過來問要不要續杯，他搖頭。杯子里的美式還剩三分之一。
他把文件袋拿起來掂了掂。他把文件袋拉鏈拉好，擱在桌角，手指在拉鏈頭上來回撥了兩下。
手機響了。李偉的號碼。
他走到咖啡廳後面靠著一根水泥柱。過道里光線偏暗，樓梯口的聲控燈滅著，踩了一下腳底的地磚，燈亮了。
你在不在安靜的地方。李偉的聲音壓得很低。
局里收到一份函。恆基建設法務部發的。質疑你的鑒定人執業資質。
陸深沒有說話。聲控燈的電流聲在耳朵里變得很清楚。
你的注冊結構工程師資格。2019年被同濟大學除名之後資格自動注銷，你沒有續期。他們查得很清楚，什麼時候被除名，什麼時候資格過期，全知道。
根據司法鑒定管理辦法，從事建築結構鑒定的司法鑒定人需要注冊結構工程師資格或高級工程師職稱。他們主張你都不符合。鑒定報告應該不予采信。
還有呢。
恆基委托了一家第三方檢測機構。海城華信工程檢測有限公司。對兩個項目做對沖評估。初步結論是結構問題屬于行業普遍現象，材料自然老化，施工環境差異，檢測方法偏差。不是恆基特有的問題。報告下周一交。
他必須在下周一之前找到恢復資質的辦法。
華信檢測的技術負責人是誰。
李偉頓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關門的聲音，他換了個地方。
甲級資質。技術負責人叫陶志維。在恆基建設的技術顧問委員會待過三年。
陸深靠在柱子上。一邊質疑資質，一邊推出自己人的報告。兩條路通向同一個終點。
廢掉鑒定報告，兩個項目的結構問題就變成了行業普遍現象，誰也不用負責。住戶住在一個被數據包裝過的樓里，不知道腳下的混凝土少放了多少水泥。他們以為自己買的房子經過了所有正規檢測。
不知道那些檢測報告上的合格數據是用特供樣品做出來的。
科室內部會議上有人替恆基說話。說不要把事情搞大。劉副局長還沒有明確表態，只說按程序走。
按程序走。
可能繼續，也可能擱置。看接下來發生什麼。
李偉。
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些。不是官方立場，以個人身份說的。掛了電話就當沒打過。李偉在住建局干了八年，第一次主動給人打這種電話。
他能開口說明事情已經到了他自己也拿不準的地步。李偉從來沒有替任何人傳過這種話。
電話掛了。聲控燈滅了，過道暗下來。牆上的消防栓箱玻璃反著他的臉，模糊不清。資格過期五年了，一份鑒定報告因為這個可以被廢掉。金和小區和錦繡花園的檢測數據沒有問題，但做檢測的人沒有資質，數據就是廢紙。
恆基等了五年才出手，等到報告交上去等到事情鬧大了再出手，一刀切在要害上。他們知道他遲早會做出這份鑒定報告。
也知道他的資格在2019年就過期了，要做的只是等到最合適的時機再出手。當年資格注銷的時候他沒有想到這一天。一張紙的事，但在關鍵時候能要人的命。
他站了很久。過道里沒有人來也沒有人去。消防栓箱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紋，裂紋里面嵌著一層灰。
然後他走回咖啡廳。那杯美式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喝完。苦味留在舌根。
拿起文件袋和外套出門。門口台階上站住，冷風打在臉上。掏出手機撥了秦漫雪的號碼。
兩聲後她接了。背景里有實驗室設備的低頻嗡鳴。
我的資格過期了。恆基法務在質疑鑒定報告。可能會被廢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有個人可以找。童文清。我博導的小師兄。在省建材與工程質量鑒定中心干了十幾年，這兩年一直在參與設立省司法鑒定工程評估資質。你要重新拿到執業資格，找他。
幫我聯系他。
好。最快後天有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