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住建廳三樓b會議室的門開著一條縫。陸深從門縫里看到一張長條會議桌，桌邊坐了五個人，面前各擺著一摞文件和一杯水。
下午一點五十五。他提前了五分鐘。
簽到處在走廊盡頭。一張折疊桌，後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面前攤著一本簽到簿。陸深簽完字把筆遞回去。年輕女人看了一眼簽到簿上的名字，抬頭看了他一眼。
陸深？結構工程鑒定人？
請進。專家組已經到了。
他推開會議室的門。五個人同時看過來。桌上除了文件和水杯，還有一台投影儀和一塊白幕布。
居中坐著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花白頭發剪得很短，面前放著一副老花鏡和一個牛皮筆記本。左手邊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金絲眼鏡，頭發盤在腦後。
右手邊是三個男人，年紀從四十到六十不等，其中一個在翻看陸深提交的從業記錄匯總表，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很清楚。
陸深？居中的老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是審查組組長錢伯年。省廳委托我組織這次專家審查。你先坐。
陸深在桌子另一端的椅子上坐下來。他把文件夾打開，取出陳述提綱和三份報告原件，整齊地擺在面前。
開始吧。十五到二十分鐘。
陸深站起來走到幕布前面。投影儀的燈泡亮起來，白色的光打在幕布上，風扇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他從2018年講起。四十七份鑒定報告，覆蓋住宅結構安全評估、工程質量檢測、事故原因分析三個方向。每講一份報告他用一句話概括核心結論，不展開技術細節。
講到第二十份報告的時候他把語速放慢了一些。這一份涉及一座2019年的橋梁檢測，結論是橋墩基礎沖刷深度超過設計允許值，建議加固。委托方是海城市公路管理處，結論後來被施工方采納並完成了加固施工。
講到第三十分鐘的時候他已經把四十七份報告全部過了一遍。然後他展開三個代表性案例。
第一個是金和小區六號樓。承重牆芯樣含建築垃圾回填，結構承載力不滿足規範要求。他展示了芯樣照片，碎磚和廢棄混凝土塊嵌在混凝土基體里的截面清晰可見。
第二個是華辰化工廠爆炸沖擊波分析。爆炸原點位于三樓倉庫，鋼結構防火涂料嚴重不達標。他展示了涂料熱分析曲線和化學組分數據，涂層在300度劇烈分解，質量損失率87%，有效保護時間不到20分鐘。
第三個是錦繡花園結構評估。1號樓和3號樓列入重點監測。他展示了地下室拼接牆的照片和混凝土外加劑對比數據，兩個不同項目使用同一供應商同一批次的外加劑，五項參數相關系數0.997。
講完了。他關掉投影儀。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持續了幾秒。
錢伯年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
四十七份報告。跨度六年。委托方涉及個人、業委會、政府部門和應急管理機構。他翻了翻面前的筆記本。你的結論有沒有被推翻過。
沒有。
有沒有被投訴過。
有過一次。2020年。一個施工方對鑒定結論有異議，向省廳投訴。調查結果維持原結論。
錢伯年點了一下頭。他看了看其他四個專家。
戴金絲眼鏡的女人開口了。三份報告原件我可以看一下嗎。
陸深把三份報告推過去。她接過來翻了翻，在簽章頁面停了幾秒，然後傳給旁邊的人。
委托方不同，簽章齊全，結論獨立。她說。
又一個問題從桌子另一端傳過來。你2019年離開同濟之後，這六年靠什麼維持執業。
獨立承接工程質量鑒定業務。四十七份報告，委托方都在報告里。
你沒有掛靠單位。沒有實驗室。沒有團隊。
一個人。
會議室又沒有人說話了，持續了幾秒。錢伯年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審查組討論一下。你先出去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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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嗡嗡響。陸深站在會議室門口的牆邊，背靠著牆。對面牆上掛著一幅海城市規劃圖，塑料邊框的左下角翹起來一塊，露出底下的白牆。
他看著那幅規劃圖。圖上用不同顏色標注了海城的幾個功能分區。城東是工業區，城西是住宅區，中間那條藍色的線是清江。潤河大橋的位置在圖的東南角，用一條虛線標著規劃中的走向。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門開了。
錢伯年站在門口。
進來。
陸深走回去。五個人都坐在原位。桌上的報告已經整理好了，三份原件摞在一起放在桌子中間。
審查結論。錢伯年拿起筆記本念了一段。專家組一致認為，申請人陸深具備獨立從事建築結構工程司法鑒定的技術能力和從業經歷。建議省廳批準恢復其高級工程師執業資格，納入司法鑒定人名錄。
他把筆記本合上。
公示期五天。沒有問題就發證。
陸深點了一下頭。他把三份報告收回文件夾里。
謝謝。
不用謝我們。錢伯年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文件。你的報告確實扎實。四十七份，沒有一份被推翻。這個記錄比很多在編的鑒定機構都干淨。
陸深把文件夾合上。他的手指在文件夾的硬殼邊緣停了一秒。從昨天夜里開始一直繃著的肩膀松下來了，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它們什麼時候繃緊的。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導師是方遠山。
我跟他見過一面。也是在那個技術論證會上。錢伯年把老花鏡裝進上衣口袋。他那個人得罪過不少人。但他說的話從來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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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省廳大樓。下午四點的陽光照在臉上，有一點暖意。台階下面的廣場上有人在放風箏，線放得很長，風箏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只剩一個黑點。風從清江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水汽的涼意。
陳鐵柱在台階下面等著，靠在面包車車門上。看到陸深下來他站直了身子。
過了。
過了。公示五天。
陳鐵柱把車鑰匙從左手換到右手。他的拇指在食指關節上摩挲了一下。
什麼時候能拿到證。
公示沒問題就發證。一周左右。
來得及？
對沖報告下周一。今天周四。拿到證還有六天。
面包車駛入傍晚的車流。陳鐵柱開著車，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把收音機的音量調低了一點。
陸深靠在副駕駛座上閉了一會兒眼楮。審查會上的問答還在腦子里轉。四十七份報告，六年，一個人。錢伯年說方遠山說的話從來都是對的。導師說的話是對的。他用七年證明了這件事。
他睜開眼的時候車已經停在工作室樓下。
上樓開門。桌上的東西跟他昨晚離開時一樣。文件夾、涼透的茶杯、白板上的字。空調的指示燈亮著綠色，陳鐵柱走之前沒有關。還有一樣新的東西。
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比普通信封大一圈。沒有署名，沒有寄件人地址。信封上只寫了一行字︰秦漫雪轉交。
他拆開信封。里面是一份裝訂好的報告，封面朝上，白紙黑字印著︰華辰化工鋼結構防火涂料檢測報告（正式版）。報告編號cmA-2025-0187。
他翻開報告的第一頁。
秦漫雪的簽字在報告末尾。日期是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