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一夜沒睡。鐵盒子里的東西攤在桌上，圖紙、數據、方遠山的簽名。十七個坐標用紅線連成的通道，他在燈下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閉著眼楮都能畫出那條從南到北的線。但通風口那邊，不知道有沒有人去看。
秦漫雪和許一鳴站在407室門前。門上掛著一塊銘牌，塑料材質，邊角翹起來了。上面印著方遠山 結構材料學幾個字。銘牌下方貼著一張A4紙，打印了請勿清理——院辦留檔。紙已經發黃了，邊角卷起來，透明膠帶脫了一半。
張德厚昨天幫他們辦了臨時通行證。退休教授在校園門口等他們，把兩張卡片遞過來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辦公室七年沒人進去過。我讓院辦留著的。許一鳴昨晚追那封匿名郵件到凌晨，今天一早約了秦漫雪來土木樓。
許一鳴轉動門把手。把手上積了一層灰，他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辦公室大約二十平方米。一張書桌，一個書架，一把椅子，一個鐵皮文件櫃。
牆角有一件掛在衣架上的灰色夾克，袖口磨出了白邊。七年了，沒有人來取走它。
窗玻璃蒙了一層灰。陽光透進來帶著黃調，落在書桌上照出一道灰塵的輪廓。某個東西曾經放在這里，被移走之後桌面留下了一塊干淨的矩形。矩形旁邊是一圈水漬，顏色很淺，邊緣發黃。一個杯子或者一個花瓶，在這張桌上放過很久。
秦漫雪先看書桌。桌上有一個茶杯，白瓷的，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茶漬，杯底的茶垢已經結成深褐色的硬殼。旁邊是一個搪瓷杯蓋，和杯子不配套，邊緣磕掉了一塊瓷。
筆筒里插著三支簽字筆和一支自動鉛筆。自動鉛筆是Rotring的，筆桿金屬表面磨得發亮，握筆處有一圈淺淺的指甲壓痕，用了至少十年，筆帽上的銅夾已經磨平了。秦漫雪拿起自動鉛筆看了看，又放回筆筒。
許一鳴拉開書桌左邊的抽屜。三個抽屜，上面兩個幾乎是空的——回形針、橡皮筋、一張過期的打印店充值卡。第三個抽屜里有幾張教學安排表和報銷單據，紙張泛黃，日期是2016年秋季學期。
右邊最下面的抽屜。秦漫雪蹲在書桌右側。抽屜上著鎖。她試了一下，鎖扣周圍的木頭已經開裂了，受潮膨脹過。她用力一拉，鎖扣帶著碎木頭一起下來了。
抽屜里面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封面沒有標簽，紙面因年久發黃。
她打開文件夾。里面是一疊打印的電子郵件，大約二十多頁。每一頁的右上角都有一個手寫的編號，從1到23。
郵件都發自同一個地址。日期從2016年3月到2017年2月。大部分是技術討論——混凝土耐久性研究、骨料級配分析、水泥礦物組成比對。
有些郵件附了數據表格和圖表。打印出來的字很小，需要湊近了才能看清。
最後一封郵件的日期是2017年2月27日。方遠山死前九天。
這封郵件沒有附件。正文只有幾段文字。秦漫雪讀了三遍。然後她掏出手機，把每一頁都拍了下來。
你看這個。
許一鳴放下手里正在翻的期刊走過來。秦漫雪把最後一頁遞給他。
郵件正文︰
方老師，恆基建材使用的混凝土配合比，我已經根據白馬山采石場的骨料礦物組成做了逆向推導，包括水泥礦物各相的比例和外加劑的摻量。c3S偏低，c2S偏高，粉煤灰摻量22%。
如果在實際施工中使用這個配合比，核心樣本數據會呈現一致的強度衰減規律。數據已整理完畢，放在老地方。請您驗證。——航
許一鳴看了兩遍。航。這個發件人是誰。
郵件地址的域名是海城工業大學的。秦漫雪指著郵件頭的發件人信息。
但方遠山在海城大學，不是工業大學。兩個不同的學校。
海城工業大學。許一鳴皺了一下眉。馬國棟在那里任教。
對。但這封郵件的署名是，不是。
許一鳴翻出他之前打印的那份資料。馬國棟，海城工業大學土木學院副教授，張德厚的學生，方遠山的本科同學。
發件人不一定是馬國棟。域名只能說明這個人在海城工業大學有郵箱。可能是教師，也可能是行政人員或者研究生。
或者是一個用學校郵箱做掩護的人。秦漫雪說。
許一鳴沒有接話。他走回書架旁邊，從最下面一層抽出一本期刊。期刊是《建築材料學報》2016年第4期。方遠山用紅筆在第三十七頁做了標注。
標注的位置是一篇關于華北地區商品混凝土質量波動的論文。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字跡比郵件里的更潦草，筆壓更重。有幾個字的筆畫戳破了紙面。
為什麼省建科院周的數據，和我的實測數據精確吻合到小數點後一位。
許一鳴把期刊翻到那一頁的表格。表格標題︰xY系列攪拌站水泥礦物組成比對。數據來源標注︰省建築科學研究院周某課題組。
省建科院。許一鳴的聲音很低。
方遠山在2016年就注意到了這個人。省建科院一個姓周的人。他的數據和方遠山的實測數據精確吻合。方遠山覺得不對，在期刊上寫下了這個疑問。
然後他把這個疑問留了下來。沒有追問下去。或者說，來不及追問。
秦漫雪站在書架旁邊，手里還拿著手機。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辦公室里很安靜，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填滿了所有的間隙，窗台上枯死的植物在陽光里投下兩團扭曲的影子，葉片卷曲得像被火烤過。
省建科院。秦漫雪重復了一遍。周航第一次出現在化工園區的時候，用的身份就是省建科院的工程師。
許一鳴點了一下頭。方遠山筆記本里也有一條記錄——2013年，省建科院 周。四個字。
2013年就開始聯系了。秦漫雪想了一下。郵件從2016年3月開始。中間有三年空白。要麼是之前用其他方式聯系，要麼是這三年斷了聯系又接上了。
航周
那周航在方遠山死前就已經在給他提供恆基的技術數據了。
秦漫雪把手機放回口袋。她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校園里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搖晃。遠處有一群學生從操場上經過，說笑聲隔著玻璃傳不進來。
她拿起手機撥了陸深的號碼。響了兩聲接了。
回來。方遠山的辦公室找到了東西。一封郵件。很重要。
什麼東西。電話里的聲音被風聲切斷了幾個字。
回來再說。她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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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蹲在城北新城三期東側的路邊，用放大鏡看第三根芯樣的斷面，骨料顆粒放大後看得清清楚楚，灰色石灰岩碎石深褐色燧石，粒徑超過六十毫米。和金和小區的一模一樣。白馬山采石場的骨料。
他把放大鏡收起來，在筆記本上記下這組數據。三根芯樣，三種不同的偷工減料方式。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沒接。先撥了另一個號碼。
鐵柱，你在停車場那邊，去轉一圈。鑫海廣場，地下二層，通風口。
現在？
現在。看看有沒有人動過。
十分鐘後，陳鐵柱回了電話。停車場沒什麼異常。那輛黑色大眾還在，通風口沒被動過。
盯著。我們馬上回來。
他掛了電話，手機又震了。秦漫雪的號碼。他接了。
秦漫雪的聲音很短。回來。方遠山的辦公室找到了東西。一封郵件。很重要。
什麼東西。
回來再說。
電話掛了。他看了一眼陳鐵柱。陳鐵柱正在把地質雷達的線纜一圈一圈往手臂上纏，動作很熟練，跟他在部隊里收通訊線一個樣子。
回工作室。陸深把芯樣裝進樣品箱。
怎麼了。
秦漫雪在方遠山的辦公室找到了一封郵件。發件人署名。
陳鐵柱把線纜繞完，塞進工具箱。航。周航。
不確定。但方遠山在2016年就注意到了省建科院一個姓周的人。
陳鐵柱關上後備箱，走到駕駛座拉開車門，站在一旁沒有馬上坐進去，手搭在車頂上看了一眼遠處的樓。把嘴里的煙拿出來看了一眼。煙已經被咬得沒有形狀了，濾嘴上的紙皮裂開，煙絲從縫隙里露出來。
他把煙揉爛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省建科院。周航。陳鐵柱坐進車里發動引擎。他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