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漿味比剛才更濃了。陸深推開車門，腳踩在路面上，鞋底能感覺到持續的震動，圍牆另一側的機器沒有停過，嗡嗡聲從低頻變成中頻，節奏很穩定。
我去看看。他對陳鐵柱說。你在車里等著，如果有人在圍牆這邊出現，按喇叭。
陳鐵柱點了一下頭。
陸深沿著圍牆往北走。圍牆大約兩米高，頂部拉了一道鐵絲網，有幾處已經松了，綁在立柱上的鐵絲斷了，垂下來形成一個缺口，他沒有從缺口進去，而是沿著圍牆繼續走。
圍牆北面有一條土路，從縣道分岔出來通向廠區大門，路面上有兩道車轍，半尺多深，是重型車輛反復碾壓留下的，車轍里積了一層灰白色的粉塵，被風一吹就飄起來。
陸深站在土路邊上看著廠區大門。大門是兩扇鐵門敞開著，門柱上掛著一塊牌子︰白馬山建材有限公司，門房里面沒有人。
一輛卡車從廠區里開出來，滿載，車斗上蓋著綠色帆布被風吹得鼓起來，車身上沾滿了灰漿，車牌被泥水糊住了半邊，卡車駛出廠門拐上縣道往永豐縣城的方向去了，揚起的粉塵在車後面拖了一道灰白色的尾巴。
陸深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卡車尾部擋板上貼著一張紙條，他把照片放大，紙條上的字勉強能辨認︰白馬山建材，出庫單編號2025-0417。
他繼續沿著圍牆走，圍牆的西側有一扇小門沒有鎖，虛掩著，他推開門，看到了廠區內部的一角。
廠區比從外面看的大得多。三棟鐵皮廠房排成一排，屋頂的排風口冒著白色粉塵，廠房前面是一個露天堆場，堆著幾堆砂石料和鋼材，鋼材用油布蓋著但油布的一角被風吹開了，露出里面銹蝕的鋼筋。
陸深走近了幾步蹲下來看。裸露的鋼筋端面銹蝕嚴重，表面的氧化皮已經成片剝落，這是hRb400螺紋鋼，用于住宅建築的承重結構，但幾捆鋼筋已經泛了黃銹，切割端的銹蝕尤其厲害，氧化皮層層起翹，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特寫。
他站起來翻到論證會上的鑫達特鋼檢測報告，含碳量超標，含硫量接近上限，而硫含量偏高會加速鋼材在自然環境中的腐蝕速率，眼前這些鋼筋的銹蝕程度和報告上的數據完全對得上。
他又拍了幾張鋼材的照片，然後直起身，目光落在堆場角落的幾個鐵桶上，鐵桶堆了三個，最上面的一個歪著，桶身上貼著標簽︰防銹漆，但桶蓋是打開的，里面的液體已經干涸成一層黑色的殘渣。
這些鋼材沒有做過防銹處理。
他直起身掃了一遍堆場。鏟車在砂石料堆前作業，鏟斗刮過料堆表面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堆場邊緣的排水溝里積著一層灰白色的泥漿，泥漿順著溝渠流向圍牆外側的荒地，整個堆場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鐵銹味。
堆場的邊上有一個地磅。地磅是嵌入地面的鋼結構平台，旁邊立著一根柱子，柱子上掛著一個顯示屏。
顯示屏亮著，上面跳動著數字，地磅前面停著一輛空的卡車正在裝料，鏟車從砂石料堆里鏟起一斗碎石倒進卡車的車斗里，碎石砸在車斗底板上發出沉悶的踫撞聲。
陸深看著那個地磅。地磅的編號是ScS-100，最大稱量一百噸，地磅旁邊的立柱上貼著一張紙，上面手寫著幾行字︰今日過磅記錄，他眯著眼楮看了一會兒。
第一行︰08:12，白馬山3號，毛重47.2噸，去皮31.6噸，淨重15.6噸。目的地︰海城金和花園三期。
第二行︰09:35，白馬山7號，毛重52.8噸，去皮33.1噸，淨重19.7噸。目的地︰海城錦繡花園2號樓。
錦繡花園。陸深盯著這兩個字。錦繡花園3號樓是方遠山坐標系統中的一個關鍵點位，方遠山在筆記中標注了這棟樓的地下異常，而白馬山建材的出庫單上錦繡花園2號樓的目的地赫然在列，兩棟樓建在同一片地基上。
他拿出手機把過磅記錄拍了下來，然後又拍了幾張廠區內部的照片。
他退出小門把門虛掩回原來的樣子，沿著圍牆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
陳鐵柱看到他回來搖下車窗。怎麼樣。
里面有地磅。陸深拉開車門坐進去。今天的出庫記錄，兩車料，目的地都是海城，一個是金和花園三期，一個是錦繡花園2號樓。
錦繡花園。
方遠山的坐標系統里有這個點位。陸深看著手機上的照片。白馬山建材不只供采石場的料，它在往海城的工地送建材。
從永豐送到海城。
對。一百多公里。
陳鐵柱想了一下。鑫達特鋼的注冊地址是空址，白馬山建材在永豐，但出庫的目的地是海城的工地，這條線連起來了。
陸深點了一下頭。從鑫達特鋼的營業執照到白馬山建材的廠區，從空址注冊到異地生產，這條線他追了兩天，終于在永豐縣的這片圍牆後面看到了實體。
空址注冊，異地生產，跨市配送。陸深說。趙家兄弟把三個環節拆成了三個公司，每個公司注冊在不同的地方，鑫達特鋼在海城注冊在永豐的空址，白馬山建材在永豐實際生產在白馬山腳下，兩個公司一套人馬一條產業鏈。
他從手機里翻出工商信息頁面。鑫達特鋼的經營範圍是鋼材加工和銷售，白馬山建材的經營範圍是建材生產和銷售，兩個公司的經營範圍有重疊。
為什麼不合並成一個公司。
分開更容易規避監管。陸深說。鑫達特鋼出了問題查不到白馬山建材，白馬山建材出了問題查不到鑫達特鋼，兩個公司互相獨立，法律責任也互相獨立。
陳鐵柱看著圍牆後面的廠房。但實際是一家人在管。
對。趙志剛管鑫達特鋼，趙志明管白馬山建材，親兄弟。
陸深把手機里的照片全部整理了一遍，每一張都加了時間標記和定位信息。
夠了。他說。回海城。
不回海城。陳鐵柱說。你看那邊。
縣道遠處一輛黑色轎車從永豐縣城的方向駛來，在白馬山建材的大門前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深色夾克拿著公文包的男人走下來，他走到門房前面說了幾句話然後鐵門打開了轎車開了進去。
有人來了。陳鐵柱說。
陸深看著那輛黑色轎車，車牌是海城區號，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但距離太遠看不清。
等一下。陸深說。看看他待多久。
他們在車里等了二十分鐘，黑色轎車一直停在廠房前面沒有動過，二十分鐘之後廠房的一扇門打開了。
那個人走出來，身後跟著另一個人。
第二個人身材矮胖穿著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工作服的胸口印著白馬山建材的logo，他和夾克男人握了握手然後指了指廠房的方向說了幾句話，夾克男人點了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廠房里走。
那個穿工作服的。陸深說。可能是趙志明。
你怎麼知道。
他是這里的人，穿工作服胸口有logo，別人來這里是客人，他是主人。
黑色轎車在廠區里又待了半個小時然後駛出廠門，拐上縣道往永豐縣城的方向去了。
陸深記下了轎車駛離的時間。
走吧。他說。回海城。
陳鐵柱發動車子掉轉方向，車沿著縣道往回開，經過白馬山建材的大門口時鐵門已經關上了。
陸深看著後視鏡里越來越遠的圍牆，打開手機上的台賬軟件，開始錄入今天的發現。地磅，過磅記錄，金和花園三期，錦繡花園2號樓。他打了一行字，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條︰鋼材銹蝕，未做防銹處理。
陳鐵柱開著車，沒再說話。
陸深繼續往下打。方遠山筆記︰錦繡花園3號樓，地下異常。白馬山建材出庫單︰錦繡花園2號樓。他盯著屏幕上兩行字看了一會兒，在後面加了一句︰3號樓和2號樓緊挨著，共享地基。
到了。陳鐵柱說。
陸深抬頭。前面是海城的高速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