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基建設 買水軍的話題在熱搜上掛了整整一個晚上。等早上陸深到工作室的時候，它已經爬到了第三位。
許一鳴坐在電腦前面，屏幕上開著十幾個標簽頁。微博、知乎、本地論壇，每一條關于恆基的帖子下面都有人貼甦晚晴的文章鏈接，有人把五個工地的檢測數據做成了對比圖，轉發一次就吵一次。
轉發量還在漲。許一鳴說。昨晚到現在又多了三萬次。
陳鐵柱從外面進來，把豆漿擱在桌上。樓下那輛黑車今天沒來。
陸深接過豆漿喝了一口，燙的。他拿出手機翻了一下。甦晚晴的微博粉絲一夜漲了十二萬，置頂評論全是要求恆基解釋二十八萬來源的。
恆基建設的官方賬號凌晨三點發了聲明，核心就兩句︰與銳思文化不存在任何商業往來，網上言論系惡意關聯，下面配了張蓋紅章的圖。
甦晚晴看到這條聲明的時候正在寫第三篇稿件的補充材料。她點開聲明看了十秒，關掉頁面，繼續打字。
二十分鐘後她發了一條微博，字數不到六百。內容是逐條拆解恆基聲明里的漏洞。
恆基物業是恆基建設的全資子公司。恆基物業向銳思文化轉賬二十八萬。恆基大廈產權屬于恆基集團。銳思文化注冊地址在恆基大廈七樓。銳思文化負責人陳國良此前在恆基行政部門任職。請問不存在任何商業往來怎麼解釋。
發出去之後八分鐘，評論區有人貼出了一張工商信息截圖——恆基物業的法定代表人是恆基建設的副董事長馬洪波。
下午兩點，甦晚晴關上電腦。她在走廊里走了幾步，活動了一下脖子。
她回到辦公室打開郵箱。未讀十七封︰省報采訪、省台連線、三家律所，還有十一封讀者來信——有人提供所在城市的建材檢測數據，有人說自家小區樓板開裂、開發商卻拒不認賬，想請她過去看看。
她把讀者來信一封一封打開，把有用的信息標注了記號。其中一封來自海城本地的讀者，提供了濱海新城三期項目的鋼筋采購合同掃描件，供應商一欄寫著鑫達特種鋼鐵有限公司。
甦晚晴把附件下載下來，放在桌面上的文件夾里——這是第十二個使用了鑫達鋼材的項目。她給陸深發了一條消息︰有新線索，讀者投稿，濱海新城三期，供應商還是鑫達。
陸深回了一條︰收到，讓秦漫雪安排取樣。
她放下手機，開始整理第四篇文章的材料，角度是恆基聲明的逐條拆解。
寫到第三段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銀星大廈物業管理處發來的通知︰七樓走廊監控設備將于今日下午進行例行維護，維護期間監控錄像暫停。
甦晚晴看了一眼通知，沒有多想。物業管理處的通知她收過好幾回了，上次是消防檢查，上上次是電梯年檢。她繼續寫。
水杯空了。她去飲水機接了半杯，喝兩口，坐回去繼續打字。
下午四點，第四篇寫完。她檢查了一遍，存了草稿，準備明天上午發。
她站起來，拿起外套和鑰匙。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桌面——那塊黑色的移動硬盤還放在筆記本旁邊，兩t，存著過去半年所有的采訪素材，也是她全部的家當。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便利店買了一瓶水和一個三明治。回來的時候是四點四十分。
走廊里很安靜。日光燈管嗡嗡響著，把走廊照得慘白。
她走到703室門口，腳步停住了。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門框邊緣有新的劃痕，金屬色的光澤在日光燈下反著光。鎖芯的位置有被暴力撬過的痕跡，銅片翻出來，邊緣還有工具留下的壓痕。
甦晚晴沒有推門進去。她往後退了兩步，掏出手機撥了110。
掛斷電話之後，她打開手機閃光燈，對著門鎖拍了三張照片。門框上的劃痕，鎖芯的壓痕，門縫里露出的桌角。
然後她推開了門。
房間里的空氣和走廊不一樣。悶熱，不流通，空調在她出去的時候被人關掉了。遙控器原本放在桌角，現在掉在地上，電池蓋彈開了。
桌上的筆記本電腦還在，屏幕已經滅了。旁邊的移動硬盤不見了。硬盤的USb線也不在了。桌面上留了一個長方形的印子，灰塵被硬盤底座壓出來的，邊緣清晰。
書桌的抽屜被拉開過。里面放著的證件和錢包沒有動，但幾張紙質材料被翻亂了，有一頁折了角。文件櫃的門半開著，最下面一層的文件夾被人從里面抽出來又塞回去，排列的順序和她離開時不一樣，有一個還放倒了。
折疊床下面的紙箱也被動過。箱蓋沒有合嚴，露出一個角。
甦晚晴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了一圈。窗戶關著，沒有被撬過的痕跡。來的人只走了門。只拿了硬盤。證件不動，錢包不動，筆記本電腦不動。目標很明確。踩點，撬鎖，翻找，撤離，每一步都有備而來——連走廊的監控，都恰好趕在當天例行維護。
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對著房間內部拍了十幾張照片。桌面，抽屜，文件櫃，地面上被移動過的椅子。
然後她撥了陳鐵柱的電話。
硬盤被人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陳鐵柱的聲音壓低了。你人沒事吧。
沒事。我出去買東西的時候被撬的門。
報警了沒有。
報了。警察說二十分鐘到。
你等著，我現在過來。
甦晚晴掛斷電話，坐回桌前打開筆記本，輸入加密雲盤的地址。
人臉識別。短信驗證碼。雙重認證通過。
文件列表加載了兩秒。
采訪錄音，一百三十七個文件。照片，兩百一十六張。聊天記錄截圖，八十九份。財務數據，十二個表格。五個工地的檢測數據備份，秦漫雪發來的芯樣分析原始文件。
全部都在。一個字節都沒有少。
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幾秒。如果這些數據是她唯一的備份，她今天會慌。
過去半年她跑遍了五個工地，蹲過三個攪拌站，見過兩個不敢留姓名的線人，這些文件是她一腳一腳跑出來的，不是坐在辦公室里敲出來的。
但它不是。搬進這間辦公室的第一天，她就把所有數據同步到了加密雲端。這是入行第一年老記者教她的——數據只存在一個地方，等于沒有存。
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窗外的天暗了。走廊盡頭傳來物業人員說話的聲音，腳步聲遠了。
甦晚晴打開微博，在輸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偷硬盤不如偷著樂。反正數據都在加密雲端，你們搬走的那塊里面只有我這半年的自拍和菜譜。下次記得連服務器一起搬。
她看了一眼，改了幾個字，把自拍和菜譜換成了外賣訂單截圖，發了出去。
三分鐘後手機震了。陸深回了一個字︰好。
又過了一分鐘，陳鐵柱發來一條︰這條比你的三篇調查還狠。評論區已經笑成一片了。
她點開轉發頁面。轉發量一分鐘破了兩百，評論刷得飛快，有人說數據時代還偷硬盤，這屆對手不行，有人說建議下次連服務器一起搬，省得人家發微博。
陳鐵柱的電話又打了進來。你那條微博比文章傳播還快。
因為好笑。甦晚晴說。好笑的東西傳得最快。
陸深讓我問你，接下來怎麼辦。
繼續寫。甦晚晴說。第四篇下午寫完了，恆基聲明拆解那篇。再加一篇，明天上午一起發。角度是有人上門偷硬盤。
陳鐵柱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告訴陸深，讓他明天派你過來一趟。甦晚晴說。我這邊需要搬個地方，銀星大廈不安全了。
陳鐵柱說。明天一早。
甦晚晴掛斷電話，看了一眼窗外。天黑了，對面寫字樓的燈一格一格地亮著。
她打開新文檔，開始寫硬盤被盜那篇的開頭。鍵盤的敲擊聲在房間里格外清楚，和窗外遠處打樁機的悶響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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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里，陸深的手機響了。是陳鐵柱，從甦晚晴那邊打過來的。
到了。陳鐵柱說。門被人撬了，鎖芯壞了，硬盤沒了。她人沒事。
警察呢。
來過了，拍了照做了筆錄。甦晚晴說銀星大廈不能待了，要換地方。
明天一早你去接她。陸深說。搬到工作室這邊來，反正隔壁那間一直空著。
陳鐵柱說。她還讓我告訴你，明天上午再發一篇。角度是有人上門偷硬盤。
陸深沒說話。停了兩秒。
偷硬盤不如偷著樂。他念了一遍甦晚晴微博上那句話。她這腦子，干記者正好。
她那條微博比三篇調查文章傳得還快。陳鐵柱在電話那頭說。
因為好笑。陸深說。好笑的東西傳得最快。
他掛了電話，走到窗前。樓下空蕩蕩的，那輛黑色轎車沒有出現。盯梢的人撤了。
對方急了。他對著窗外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律師函沒用，水軍沒用，現在上門偷硬盤。急了的人會加大力度，加大力度就會犯錯。
桌上的水杯空了，他沒有再去接水，拿起外套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