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車的四條鋼支腿比方遠山早上畫圈的時候又陷進去兩厘米。陸深蹲在塌陷坑北側的警戒線外面，盯著那台泵車看了幾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拿起腳邊的第一袋土樣舉到眼前。
上午的陽光穿過塑料袋，里面的土顆粒呈黃褐色，中間夾著幾塊灰色的碎塊，碎塊的斷面平整，斷面上有氣孔，和周圍粗糙的砂粒完全不是一個質感。
他用拇指隔著塑料袋按了一下那塊灰色碎塊。硬的。指甲劃不動。普通雜填土里的磚頭碎塊用指甲能劃出印子，這個不行，這是結構混凝土，澆築過的。
坑壁的滲水比早上大了。早上只有幾道小溝，現在連成了一片，水順著坑壁往下淌，帶著細砂，坑底積水從半米漲到了快一米。
遠處商業裙樓東北角的鋼管支撐已經搭好了，工人開始往懸空的基礎梁底下塞鋼板墊片。錘子敲鋼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過來，悶的。
手機響了。許一鳴。
疊加完了。許一鳴的語速很快，鍵盤聲還沒停。方遠山六個監測點，四個在基坑開挖範圍里面。0號點在基坑東南角外側八米。
三號點和七號點。陸深說。它們的連線。
我量了。三號到七號的連線穿過盾構隧道軸線，偏差不到兩米。許一鳴停了一下，鍵盤聲也停了。陸哥，這六個點不是隨便標的。它們的分布剛好把盾構隧道的走向框出來了，三號在隧道上方，七號在隧道下方，其余四個在兩側。
陸深沒有說話。方遠山2021年6月標注的坐標，鑫海廣場2023年3月才開工。他提前兩年就知道這底下有東西，而且把位置標到了兩米以內的精度。
一個退休教授，沒有勘察設備，沒有施工圖紙，靠一台地質雷達和一本筆記本，把一條還沒開工的地鐵隧道的走向標了出來。
深度呢。
三號十三米，七號十六米。都在盾構隧道覆土厚度範圍內。
圖存好。不要發任何人。
明白。
陸深把手機揣回口袋。兩米以內的精度，說明方遠山當年不是用地質雷達掃了一遍就走了，他至少做了三次以上的交叉驗證，從不同方向、不同角度反復測量同一個目標，才能把誤差壓到兩米。
六十多歲的人了，就他一個人，在城南的商業區地下，花了不知道多少個晚上。
掛了電話。秦漫雪的消息進來了。土樣結果出了。兩點來實驗室。
沒有多余的字。陸深回了一個。他站起來，拍了一下膝蓋上的灰。
從鑫海廣場到政法大學司法鑒定中心，騎電動車二十分鐘。他經過城南開發區的主干道，路兩側是在建的住宅樓，塔吊的臂架在天空里劃著弧線。這些樓里面有沒有恆基的混凝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腳下的土里有什麼。
秦漫雪的實驗室在政法大學司法鑒定中心三樓。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化學試劑味道，混著日光燈管發出的細微嗡鳴。他到的時候她已經在等了，白大褂的領口洗得發白，馬尾扎得很高，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泛著淡黃色。
實驗台上擺著三袋土樣的培養皿，旁邊是一份打印的檢測報告，報告封面上蓋著司法鑒定中心的紅色騎縫章。
早上收到你的樣品以後我做了四分法縮分，每袋取了兩百克，烘干、研磨、過篩，然後上能譜。秦漫雪把乳膠手套摘了，手指尖上沾著一點灰色粉末。結果出來的時候我以為儀器漂了，重新跑了一遍，數據一致。
第三袋。她拿起報告，翻到第一頁。粉砂層和混凝土塊交界處的那袋。石棉縴維，蛇紋石類，含量百分之五點二。
陸深接過報告。數據表上列著能譜分析的峰值圖，橫軸是能量，縱軸是計數，其中一個峰被紅色圈出來了，峰的位置標注著mg-Si-o，蛇紋石特征峰。
另外兩袋也有，含量低一些，百分之二到三。秦漫雪翻到第二頁。鉛和鎘。第三袋鉛含量每公斤四百二十毫克，鎘每公斤十二毫克。建設用地污染風險管控標準，鉛是四百，鎘是六十五。鉛超了，鎘沒超但接近。
來源。
混凝土碎塊的骨料級配和水灰比特征，我跟實驗室存檔的比對過。秦漫雪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對比圖，兩組曲線畫在同一張坐標紙上，幾乎完全重合。
匹配度最高的是恆基建設在海城的三個項目。城北安置房，江東商業中心，地鐵4號線鑫海廣場站區間隧道。第三個是去年澆築的。
陸深看著對比圖。兩條曲線的峰值位置、寬度、衰減斜率都對得上。這不是巧合，這是同一批水泥、同一套配比、同一個攪拌站出來的東西。
恆基自己工地的廢料。
對。含石棉的廢棄混凝土，加上重金屬超標的施工廢水沉澱物。秦漫雪把報告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不是普通建築廢料。普通廢料不會有石棉，更不會有鉛超標。這些東西在正常施工流程里應該走危廢處理，有專門的轉運聯單和處置記錄。
他們沒有走危廢。
沒有。他們挖開了粉砂層，把東西填進去，再把土蓋回去。秦漫雪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粉砂層的滲透系數大，地下水在粉砂里擴散的速度比粘土層快三到五倍。如果不處理，兩年以內周圍兩公里的淺層地下水都會受影響。石棉縴維是一級致癌物。
陸深把報告放回桌上。三袋土樣，六組數據，一個來源。恆基建設把自己多個工地的有害廢料集中運到鑫海廣場地下，省掉了危廢處理的費用，把代價轉嫁給了這座城市的地基。
方遠山2021年標注了這底下的一切，坐標、深度、入口。然後他死了。
方遠山筆記本里寫過石棉。秦漫雪說。第十七頁。填埋物含蛇紋石石棉縴維，濃度遠超背景值。他五年前就測過了。
陸深沒有接話。他走到窗邊。窗外是鑒定中心的停車場，幾棵法國梧桐的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絨毛。再遠處是城南的天際線，鑫海廣場的三台塔吊隱約能看見。
我要下去。他說。
秦漫雪看著他。坑壁不穩定。指揮部不會批從坑壁走。
不從坑壁走。陸深轉過身。地鐵施工豎井。盾構停了，豎井還在。從豎井下去，沿隧道方向往南走四十米，就到0號點。許一鳴的疊加圖上，七號點就在豎井正下方三米。
秦漫雪沒有馬上說話。她把檢測報告重新裝進文件袋，封口扣按了兩下才扣上。
你打算一個人下去？
帶老陳。
那底下如果有二次塌陷呢。
豎井是鋼筋混凝土襯砌的，不會塌。隧道管片也是。陸深把文件袋接過來，折了一下塞進沖鋒衣口袋。會塌的是粉砂層里的雜填土，那是坑壁的問題，不是豎井的問題。
秦漫雪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她轉身把實驗台上的培養皿收進冷庫，動作很輕，培養皿踫在一起的聲音幾乎沒有。
陸深掏出手機撥了馬建國的號碼。
馬處，陸深。我正式申請進入鑫海廣場站施工豎井，對塌陷區下方地下空間進行現場勘查。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坑壁監測數據還不穩定，現場不具備——
我不從坑壁走。走施工豎井。豎井結構完整，不受塌陷影響。
馬建國停了一下。理由呢？
塌陷區下方存在人為非法填埋的建築廢料，含有石棉和重金屬，來源是恆基建設旗下三個項目的施工廢料。填埋範圍可能超過五千平方米。我需要現場確認填埋的深度和邊界。
電話那頭又停了幾秒。我上報。明天給你答復。
陸深掛了電話。實驗室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著，窗外有輛貨車經過，車廂里的鋼筋踫撞聲從樓下傳上來，遠了。
如果明天批了，他需要帶地質雷達下去，沿隧道方向從七號點往南掃到0號點，確認填埋物的橫向範圍和深度。
四十米的距離，掃兩遍，加上取樣，至少需要三個小時。豎井里的氧氣含量也要先測，停了兩天了，不通風。
秦漫雪站在冷庫旁邊，手里還拿著乳膠手套。明天能批嗎。
會批。陸深把沖鋒衣的拉鏈拉到頂。他們比我更想知道底下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