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雨小了。
馬建國帶來了市住建委的應急監測車，四個技術人員在3號樓周圍布了八個監測點，數據每半小時更新一次。過去六小時，樓體東南角沉降了4.2毫米，趨勢沒有放緩。
陸深站在監測車旁邊看屏幕上的曲線。沉降速率在加快，前三個小時是每小時0.3毫米，現在已經到了每小時0.8。
馬建國問他︰你打算怎麼辦？
再下去一次。上次兩個人摸黑走了五百米，這次要把整個空間掃一遍。需要專業照明、通訊設備、地質雷達。
馬建國看了他一眼︰我去協調。最快下午。
上午十點，聯合勘察隊成立。消防特勤四人，地質勘探隊三人，住建局技術人員兩人，陸深以技術顧問身份隨行。
他換了一身干衣服，充了電，帶齊全套檢測設備，右手傷口用紗布纏了兩層。臨走前他把巡查筆記本鎖進了工作室的抽屜夾層里。封面上那個潦草的字，他還沒顧上想——和周航有沒有關系。
陳鐵柱從醫院打來電話。右膝縫了十一針，骨頭沒事，需要靜養兩周。老大，我下不了地，但腦子還能用。你把數據傳給我一份。
回去再說。別什麼都自己扛。
陸深掛了電話。
下午一點，隊伍從檢修井口進入地下。十二個人，專業照明燈具把通道照得亮如白晝。上一次他是靠頭燈在黑暗里摸索，這次不同。
消防特勤在前面開路，清理通道里坍塌的碎石和變形的支架，陸深跟在第二個，用回彈儀和裂縫測寬儀逐段記錄通道壁狀態。
主通道從檢修井口向東北延伸，寬度八十到一百二十厘米，高度一百八十厘米左右，壁面每隔二十米有一個編號標記，從hJ-01到hJ-23，和巡查筆記本上的編號一一對應。
通道壁面有水漬線，最高的一條離地面約兩米，說明雨季的時候通道里積過很深的水。水漬以下壁面顏色深了兩個色號，堿析嚴重，砂漿表面起了一層白霜。
壁面是現澆混凝土，厚度約十五厘米，回彈儀打了幾下，強度大多在c20到c25之間，局部不到c18，和安居計劃地上部分用的是同一個配方。
模板縫、伸縮縫全部采用標準工藝，排水溝里的積水不到五厘米深，水流方向朝著泵房——這是一項正式設計的地下工程，有完整的排水系統。
三個小時後，主通道走完，前面分出三條分支。
北支通向泵房，排水泵還在運行，嗡鳴聲在封閉空間里反復彈跳，四秒一次，像遠處打樁機的悶響。空氣里混凝土粉塵的味道很濃，干的，澀的，嗆嗓子，和金和小區地下室鑽芯時的氣味一樣。
陸深在泵房牆壁上發現了一張塑封的巡檢路線圖，標注了全部二十三個節點的位置和間距，路線圖的角落印著恆基智能科技的logo。他把路線圖揭下來裝進密封袋。
西支盡頭是封堵牆，紅漆寫著前方危險。牆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指甲刻出來的︰2024.9.17 第二次封堵。第二次，說明第一次封堵之後有人又進來過，然後重新封了一次。
封堵牆底部磚縫里的砂漿已經泛白，含水率很高，牆根處有一層薄薄的水膜沿著磚縫往外滲，地下水位在上升。
東支最窄，六十厘米寬，通向一個約二十平方米的設備間。兩台柴油發電機，一個配電箱，一卷未展開的電纜，三個空油桶。發電機油箱見底，蓄電池早就沒電，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柴油味，混著混凝土粉塵的堿性氣息。
設備間的牆壁上有人用記號筆畫了一張草圖，主通道、三條分支，以及一條虛線從東支盡頭向東延伸，標注了一個問號。陸深把草圖拍了三張照片，近景、中景、全景。
地質勘探隊用雷達掃了主通道兩側。帶隊的姓王，干了十五年地質勘探，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抬頭看陸深︰通道東側有東西。大面積空洞。
雷達圖像上的色塊分布很清楚，通道東面是連續的反射信號，邊界整齊，底板平坦。初步估算，面積約八千平方米。長軸方向沿通道走向，約一百二十米。短軸五六十米。高度至少三米。
八千平方米。一個半足球場。在地下十二到十五米深處。上面是住宅樓、商業廣場、停車場。十萬人住在它正上方，每天吃飯、睡覺、送孩子上學，沒有人知道腳下十二米的地方有一片比兩個足球場還大的空洞。
陸深看著雷達屏幕。自然溶洞不會有這麼整齊的邊界，底板不會這麼平整，四角不會這麼方正。人工開挖的？
王工程師點頭︰邊界太規則了。底板反射信號很平，做過硬化處理。這是正式施工。
八千平方米。在地下十二到十五米深處，上面是鑫海廣場A區到c區，加上安居計劃的陽光家園一期和二期，二十多棟樓。
陸深沿著通道繼續往東走。通道在這一段變窄了，寬度從一百二十厘米縮到八十厘米，側壁上有pVc管道沿頂部走向，每隔五米一個固定卡，管道里面是電纜，有人專門布過線。
在主通道最東端，出現了一面牆。水泥澆築的牆，表面抹得平整，顏色灰白，養護得比通道里任何一面都好。他用指關節敲了敲，聲音悶的，後面是實的。
王工程師用地質雷達掃了一遍︰這面牆厚度約三十厘米。牆後面有一段通道，大約五十米長。通道盡頭的信號超出了掃描範圍。
陸深看了看GpS定位，皺起眉。方向對著方遠山筆記本上標注過的那片老住宅區，十二個紅點中有三個落在那里。
牆面的水泥標號明顯比通道其他地方高，表面光滑，沒有氣泡孔。他用手掌貼著牆面，感覺到極微弱的震動，牆後面的通道里有什麼東西在動，也許是水，也許是風。
馬建國走過來。皮鞋沾滿了泥，臉上是灰，在地底下走了三個小時。這面牆什麼意思？
有人不想讓後面那段通道被找到。
馬建國蹲下來看了看牆根，水泥和地面接縫處有一條細縫，滲出薄薄的水膜。
陸深用錘子輕輕敲了一下牆根，碎下一小塊水泥，斷面密實，骨料粒徑均勻，顏色灰白。他把碎塊裝進樣本袋，標注編號。回去做成分分析，和通道其他位置的混凝土做比對。如果成分不同，說明是後來加的。
下午五點四十，他們在地下待了將近八個小時，氧氣瓶換了兩次，頭燈電池換了一組。從地下回到地面時天已經黑了。
所有數據存在三台設備里，照片從六十七張變成了三百多張。陸深手繪了一份通道平面圖，比例尺一比五百。
他把巡查筆記本和混凝土樣本交給馬建國。這些是證據。混凝土樣本送實驗室，做成分分析，重點看水泥礦物組成。
馬建國接過東西，掂了掂。什麼時候能出報告？
兩天。地下空間不是孤立的，它和地面上的126棟樓有對應關系，我需要把兩者疊在一起看。
報告出來先給我。不要先發任何媒體。
我知道。
回到工作室。日光燈管還在嗡嗡響。
桌上多了一個U盤，壓在一張便簽下面。便簽上兩個字︰備份。字跡不認識。
甦晚晴說的有人在工作室等你——人已經走了。
陸深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已經貼了四張圖——方遠山的手繪地圖、hJ節點分布圖、股權穿透圖、126棟樓位置總圖。
他拿起紅色記號筆，開始在兩張地圖之間畫連線。每一個hJ節點對應一棟或多棟安居計劃住宅樓，二十三個節點覆蓋了七個小區、四十三棟樓。
連到第十一條線時他停下來。陽光家園一期15號樓的地基正下方恰好是hJ-21號監測節點，那個沉降量達到負31毫米、趨勢仍在加速的節點。
15號樓，剪力牆結構，十八層，兩千零一十六套，每套按三口人算約六千人。六千人住在一個正在加速沉降的地下空洞正上方。筏板下面的土層一旦承載力不足，整棟樓不會倒塌，但會整體往下陷。
陸深把記號筆放下。他在白板最下面寫了一行字︰
八千平方。十萬人。
兩個數字之間的那條線，還沒畫上。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工作室的燈亮著，桌上的白開水涼了。
手機響了。周航。
恆基智能科技的股權，我一層一層往上查。查到最上面——他頓了一下。你坐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