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航在晚上八點到了工作室。他沒敲門，進來的時候陸深正坐在桌前看白板上那張hJ節點圖。桌上的白開水涼透了，杯壁上掛著水珠，他下午倒的，一直沒喝。窗戶外面能听到遠處工地的機器聲，斷斷續續的，像某種信號。
筆記本帶來了嗎？
陸深從抽屜里取出方遠山的深藍色硬殼筆記本，放在桌上。封面磨損了，書脊的膠已經開裂，他用透明膠帶粘過兩次。
周航拿起來沒有翻開，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面的硬殼，像是確認什麼。然後他從背包里掏出一疊打印材料攤在桌上。A4紙，十幾頁，密密麻麻的股權穿透圖和工商登記信息，有些地方用熒光筆標了黃。
恆基智能科技的股權，我做了七層穿透。每一層都是不同的殼公司，注冊在不同的城市。第八層還有三家殼公司，其中一家2017年在海城注冊，經營範圍是項目投資與管理咨詢，比安居計劃最後一批樓交付早了一年。
周航指著其中一行名字。這個人不在恆基的高管名單上，也不在任何一家殼公司的工商登記里。他是省建築設計審查委員會的副主任委員。韓志平。
陸深看著那個名字。他不認識這個名字，完全沒有印象。他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所有認識的人，從海城大學到設計院到住建局，沒有人叫韓志平。
韓志平，五十六歲，海城本地人，在省建設系統干了三十年。安居計劃的初步設計審查經過他的手，安全系數從多少調到多少，都是他簽字批的。
他在審查委員會坐了八年，經手的項目不止安居計劃一個。趙德明需要他的簽字才能通過設計審查。降低安全冗余度配合偷工減料，省下來的錢再通過殼公司回流到他手里。
陸深轉向白板。白板上畫著五張圖，從hJ節點到零號點，從密封牆到八千平方米的空洞。最上面那張是126棟樓的分布圖，每一個紅點代表一個有問題的節點。
不只是偷工減料。是一整套系統。從設計審查到施工到驗收到監理，每一個環節都有人配合。陸深的聲音很低，他說這話的時候眼楮一直盯著白板上的紅點，好像在看一張早就畫好的地圖。
方遠山七年前就看清楚了。周航說。他當年查到的不只是地下的數據。地上的設計審查環節他也查了。韓志平的簽字他在筆記本里記過。
陸深看著筆記本。方遠山查到了設計審查環節的問題，所以他知道這不只是施工隊的偷工減料，而是從審批源頭就開始的。他在筆記本里記下了韓志平的簽字，記下了每一次安全系數的調整幅度，記下了每一筆對不上的資金流向。
他想起那些越來越潦草的批注，問號越畫越粗，折角頁上寫著小心恆基。
秦漫雪打來電話。陸深接起來，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半。
混凝土實驗報告出來了，兩個關鍵發現。第一個，密封牆用的改性水泥和通道主體的成分完全不同。改性劑是進口環氧乳液，國內買不到，供應商在南京，采購合同是恆基智能科技直接簽的，不走恆基建設的賬。
她停了一下換氣。第二個，采購審批單上蓋的不是項目部的章，是公司級別的章。說明這批改性水泥的采購不是項目部私自行為，是公司層面的決策。追簽字的策略是對的。
骨料呢？
我順便做了骨料溯源分析。通道里用的骨料和金和小區的是同一批，同一產地，同一破碎工藝。xY-09攪拌站的料。兩個地方用的石子出自同一台破碎機。
陸深讓她把報告送過來。秦漫雪說半小時以後到，還說明天開始做15號樓的芯樣分析，馬建國已經讓人送了芯樣過來。她在電話那頭翻了一下紙，說報告一共十四頁，附表在後面。
他掛了電話，在白板上加了一行字︰改性水泥，南京供應商，恆基智能科技直接采購，公司級審批。骨料與金和小區同源，xY-09。寫完他退後一步看著白板，從密封牆到南京供應商，從南京供應商到公司級審批，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周航看著白板上的字。方遠山當年的記錄比這些詳細得多。筆記本里每一個取樣點的混凝土配比偏差都標了數字，從2013年到2017年，數據一年比一年離譜。最後幾年的筆跡都變了，越寫越重，有幾個字的筆畫戳破了紙面。
你怎麼知道筆跡變了？
周航頓了一下。方遠山生前把筆記本的復印件給了我。出事前三天，托人送到設計院的。
陸深放下筆。出事前三天。方遠山在出事前三天就把筆記本的復印件轉移了，說明他已經預感到危險。但他沒有報警，沒有找學校，沒有找任何媒體。他找了周航。
他為什麼把筆記本交給你？
周航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把椅子往窗邊挪了挪，背對著陸深看著窗外。工作室的窗戶朝北，能看到對面居民樓的輪廓，有幾戶人家亮著燈。
陸深的手機響了。劉建軍。
趙德明被取保候審了。
陸深沒說話。他看了一眼白板，白板上剛寫的字還沒干，改性水泥、南京供應商、公司級審批。這些東西在趙德明被放出來以後，意義完全不一樣了。
律師提交了取保申請，理由是訊問超過法定時限，證據不足以支持批捕。我不同意，但法律程序卡在那兒，二十四小時必須放人。
什麼時候的事？
半小時前。他已經離開市局了，在律師陪同下走的。劉建軍停了一下。這個案子現在不是我們說了算的。他在外面能做的事比在里面多。銷毀證據、聯系相關人、統一口徑，他比我們快。
陸深掛了電話。趙德明出來了。他們手里有混凝土報告，有采購審批單，有股權穿透記錄，但趙德明本人在外面。
窗外天已經暗了，對面居民樓的燈更亮了。工作室的白熾燈照在白板上，那些線條和數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從hJ節點到零號點，從零號點到韓志平的簽字，一條線從地下穿到了地上。
周航從背包里取出方遠山的筆記本放在桌上。深藍色硬殼，A5大小，封面的磨損比他記憶里更深，書脊上的膠帶已經泛黃。陸深再熟悉不過了。七年里他翻過不下百次，每一頁寫了什麼他幾乎記得。他沒有打開。
當年他為什麼不直接把筆記本交給我？
他出事前幾天打過電話。說他如果出了什麼事，讓別人幫他收好辦公室里的東西，特別是那個筆記本。他選了你師兄，沒選你。因為他怕你拿到筆記本以後一個人直接去找恆基的麻煩。
他判斷對了。陸深說。
周航起身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韓志平這周在省城開會，下周一回海城。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還有三天。三天以內要把證據鏈整理完，否則他回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銷毀痕跡。時間不夠用。
周航走了。樓梯間里他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道的回音里。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空氣里只剩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
工作室里只剩陸深一個人。桌上的白開水徹底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他坐在桌前，看著方遠山的筆記本。窗外的打樁機又響了。悶響每隔幾秒穿一次窗縫，每一下都讓桌面上的水杯微微震。
手機屏幕亮了。陳鐵柱發來一條消息︰什麼時候回來？醫院的飯難吃得要死。下面還有一條︰馬建國來了，說15號樓的疏散還沒批。他在催。
陸深沒有回。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筆記本，翻開封面。紙張泛黃，邊緣有細微的霉斑，但字跡還清楚。七年前他第一次翻這本筆記本的時候是在方遠山的辦公室里，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本筆記本會把他帶到哪里。
扉頁上是方遠山的字跡。藍色墨水，一筆一劃寫得像施工圖一樣工整。
給小陸。
下面一行更小的字︰如果你在看這一頁，說明時間不多了。從第47頁開始看。
陸深深吸一口氣，把筆記本翻到第4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