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大學家屬院建于一九九幾年，六層紅磚樓，樓體立面上貼的白色瓷磚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水泥砂漿。小區大門沒有道閘，兩棵法桐樹之間的空檔就是入口，地面上有幾片落葉被風推著沿路牙滾了兩米。
陸深從正門走進去，找到三號樓。樓梯間的牆皮大片剝落，空氣里混著霉味和油煙味。他踩著水磨石台階上到四樓，在402門前站定。門是老式防盜門，貓眼的位置偏下，得彎腰才能看到。
他敲了三下門。里面沒有動靜。
又敲了三下，重一些。還是沒有。
隔壁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人從門縫里看著他。陸深退後一步，靠在走廊牆上等。手機屏幕顯示九點十八分。
又過了一分鐘，門開了。
孫伯安站在門後面，穿著昨天那件灰色襯衫，頭發沒有梳，眼楮布滿血絲。襯衫的第二顆紐扣扣錯了位，下擺一邊長一邊短。他側過身讓陸深進來，沒有說話。
客廳不大，窗簾拉著，日光燈沒有開，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光。茶幾上放著兩個壓扁的紙盒、一包拆開的煙和一杯冷掉的茶，茶葉沉在杯底結成深褐色的一團。陸深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墊陷下去一塊，身體往中間歪。
孫教授，我來是想跟您當面說。
孫伯安在對面一把椅子上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椅子腿在地磚上發出一聲短響。
您說。
我需要您在答辯委員會面前作證。驗收報告簽字的真相，您比任何人都清楚。
孫伯安沉默了幾秒。我昨晚想了一夜。我知道不開口遲早會被牽連進去。但有些事情不是想清楚了就能去做的。
您在怕什麼？
五年前恆基的人來找過我。簽完字那天晚上，方遠山就出事了。孫伯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听到。這五年我每天晚上都會想起那件事。方遠山沒有來找我，但我自己忘不掉。
您知道真相。
我知道。但知道和說出來之間隔著很多東西。孫伯安抬起頭看著陸深。你知不知道這五年我是怎麼過來的？每年方遠山的忌日我都不敢看日歷。別人提不提我不怕，我怕的是自己想起來。
陸深沒有接話。
孫伯安從茶幾上拿起一個信封遞過來。這是昨天德恆的人留下的。
陸深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德恆律所的信紙，抬頭印著律所全稱，正文只有一行︰一個手機號，旁邊寫著陳律師三個字。信紙翻過來，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明日上午九時。字跡工整，筆畫很用力，圓珠筆的油墨在紙面上壓出了淺淺的凹痕。
陸深把信紙放回信封。您打算去？
還沒想好。
陸深把信封放在茶幾邊上，打開文件夾，拿出方遠山筆記本的復印件，翻到第47頁，推到孫伯安面前。
這是方遠山2014年5月17日當面質問趙德明的記錄。安全系數從1.6降到1.2，他全寫下來了。日期、地點、對話內容，一個字不差。
孫伯安低頭看著那頁紙，目光在墨水上停了兩秒。他認得那些字。方遠山的筆跡他見過，工整，橫平豎直，連數字都寫得一絲不苟。五年前方遠山坐在他對面，把這份記錄攤在桌上，一行一行指給他看。他沒有伸手去拿。
陸深拿出第二份材料。2014年設計變更審批單，韓志平簽字確認。安全系數調整是他批的。韓志平是省建築設計審查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建設系統干了三十年，他簽字的東西沒有人會懷疑。
第三份。德恆律所送樣記錄。公章日期比律師函早五天。結論在走程序之前就寫好了。
第四份。12棟樓初檢數據匯總。混凝土強度全部低于設計值，最差的一棟只有設計值的35%。鋼筋不足、保護層不達標、承重結構違規改造，每一棟都有一堆問題。
他把四份材料並排放在茶幾上。鉛筆字、公章、數據表格，鋪滿了整個桌面。
這已經不只是我學位答辯的事了。126棟樓，幾萬戶人家。您在驗收報告上簽了字，那個簽字和韓志平的審批單對得上。您站在委員會面前把這件事說清楚，沒有任何人可以駁回。
孫伯安的目光從第47頁移到送樣記錄上，又移到數據匯總上。他看了很久，最後把視線停在送樣記錄的公章上。德恆律所四個字印在紅色圓章里面，和五年前他在驗收論證會上看到的那個章是同一個。
委員會七個人里面，有兩個跟恆基有關系。你把材料交上去，他們會在答辯之前做工作。
我知道。但材料留了檔就壓不住。
陸深把四份材料的順序調整了一下，讓它們在茶幾上形成一條鏈︰第47頁證明趙德明知情，審批單證明韓志平批準，送樣記錄證明德恆提前布局，數據匯總證明後果已經發生。
四份材料串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任何一環被抽掉其他三環都撐不住，但四環同時在就沒有辦法逐條駁回。
孫伯安看著茶幾上的材料，很久沒有說話。窗外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茶幾上投下一條窄窄的亮帶，剛好落在第47頁復印件的邊緣。
五年前我就知道了。孫伯安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低。方遠山來找我的時候，我就覺得數據有問題。但恆基的人跟我說，我要是開口，學術生涯就完了，在海城也待不下去。
然後您就沉默了。
然後我沉默了。孫伯安重復了一遍這句話，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發生了很久的事。五年過去了。那些樓真的出了問題。
陸深沒有安慰他。如果五年前方遠山拿著數據來找他的時候他把數據帶到論證會上，整個事情的走向就會不一樣。
但孫伯安選擇了沉默，方遠山的數據被鎖進了抽屜，安全系數從1.6降到了1.2，126棟樓在沒有任何安全保障的情況下交付使用。
陸深的手機響了。秦漫雪。
15號樓今天的沉降數據出來了。
多少？
3.7毫米每天。比昨天又漲了0.2。地下水位還在漲，筏板下面的持力層被掏空的速度在加快。
陸深沉默了兩秒。按這個加速度呢？
我畫了趨勢線。如果明天繼續漲0.2以上，累計沉降就會突破臨界值。到那時候問題就不在疏散了，在整棟樓還能不能站住。
980戶還沒撤。
我知道。但數據不會等人。
電話掛了。孫伯安看著陸深的表情，沒有問電話里說了什麼，但他看到了那個數字變化說明什麼。
陸深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腦子里在算時間。沉降突破臨界值最快明天，答辯三天後，德恆的預約在明天上午。三條線在同一天收緊，留給他的窗口已經窄到只夠做一個選擇。
還剩多少戶？
980。
孫伯安的目光轉向窗戶的方向。窗簾擋著外面，但他的視線停在那里，沒有收回來。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我在答辯委員會上把話說出來。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確保我不會再被威脅。昨天那個人來過一次，信封今天又出現了。下一次可能不止是信封。
我能做到的有限。但我可以保證，答辯材料一旦交出去，所有東西都會留檔。您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變成正式記錄，恆基想翻也翻不了。
陸深從口袋里拿出錄音筆，放在茶幾上。孫教授，您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我錄下來。白紙黑字比口頭承諾管用。
孫伯安看著錄音筆，又看了看旁邊的信封。他伸出手，把錄音筆拿了起來，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我答應在委員會面前作證。驗收報告簽字的時候我知道數據有問題，但恆基的人做了工作，我沒有把真話說出來。
孫伯安說這段話的時候聲音很平，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沒有猶豫。錄音筆的紅燈亮著，在安靜的客廳里一閃一閃。陸深在心里過了一遍︰孫伯安的證詞加上第47頁和審批單簽字，人證物證同時對得上，答辯委員會沒有任何理由把材料退回來。
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孫伯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他把手機舉到耳邊，說了聲。電話那頭說了一段話，陸深听不清內容，只看到孫伯安的表情在幾句話之間收緊了。
嗯。我知道。
今天下午？
孫伯安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院長打來的。讓我下午過去一趟，答辯委員會那邊有人打了招呼。
誰打的？
孫伯安沒有回答。他看著窗戶的方向，窗簾後面的光已經移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