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壓強度21.3兆帕。秦漫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背景是實驗室排風扇的低頻嗡鳴。設計標號c30，要求28天抗壓強度不低于30兆帕。兩根芯樣都測了，數據一致。
陸深站在建設路小學門口的花壇邊。陳鐵柱靠在校門柱上，嘴里的煙沒點。
21.3。陸深重復了一遍。
配合比也有問題。我讓小周跑了水泥用量反算，結果比標準配比少了將近兩成，骨料比例跟華辰化工那批改性水泥的配方高度吻合，你可以過來看完整數據。
陸深掛了電話。已經過了中午，校門口的法國梧桐在頭頂投下一片碎影，早餐店的蒸籠早收了，空氣里只剩遠處工地飄過來的水泥灰味。
走。去實驗室。
陳鐵柱把沒點的煙別在耳朵上，跟著陸深往校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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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漫雪的實驗室在海城大學結構工程樓的地下一層。陸深到的時候小周正在清洗第二根芯樣的切割面，切割機旁的托盤里擺著兩塊圓柱形混凝土試件，表面氣孔密布，骨料外露的地方能看到細小的砂粒脫落。
秦漫雪把電腦屏幕轉向陸深。屏幕上是一張應力-應變曲線圖，橫軸是荷載，縱軸是變形量，曲線在達到峰值後急劇下降，斷口呈脆性破壞特征。
21.3兆帕，相當于設計值的七成出頭。秦漫雪用筆尖指著曲線上的峰值點。正常c30混凝土的破壞曲線應該是漸進型的，峰值之後有一個平台段，這根沒有，到了峰值直接斷了，說明內部密實度不夠，水泥漿體沒有充分包裹骨料。
陸深彎腰看了一眼試件的截面。截面上能看到鋼筋的橫切面，六個點，分布均勻，但間距明顯偏大。
鋼筋掃描做了嗎？
做了。秦漫雪切換到另一張圖。兩根芯樣的鋼筋間距都是200毫米，直徑10毫米。規範要求間距100到150毫米，直徑12毫米。間距多了三成多，直徑細了兩號，算下來配筋率只有設計值的62%。
62%。陸深在心里把這個數字和15號樓的數據疊在一起。15號樓的混凝土強度是設計值的35%到70%，最差的一棟只有35%。
建設路小學的預制過梁是62%，落在同一個區間里，同一套配比方案，同一個攪拌站，從住宅樓延伸到了學校。
配合比編號呢？
ht-2018-m03。秦漫雪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另一張對比圖。我把它和華辰化工的改性水泥配比放在一起了，水泥用量、骨料粒徑分布、外加劑比例三條曲線幾乎完全重合。
唯一區別呢？
華辰那份的骨料粒徑偏大了一檔，可能是攪拌站針對不同構件做了微調，但造假的手法是同一套。
陸深直起身體。從住宅到學校，恆基用的是同一套配方，只是把應用範圍從126棟樓擴展到了七所學校的預制構件。
陳鐵柱站在實驗室門口，胳膊交叉在胸前。七所學校都是這個結果？
目前只測了建設路小學的兩根芯樣。秦漫雪說。但配合比編號和骨料特征已經能溯源到具體的攪拌站和供應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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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走出實驗樓的時候手機響了。許一鳴。
六所學校的信息查到了。許一鳴的語速比平時快。城西三所——鐵西二小、西苑實驗、濱河小學；城北兩所——北郊九年一貫制、礦山子弟學校；城東一所——東關小學。
加上建設路小學，七所全部是2018年安居計劃配套工程，2019年交付，預制構件供應商全部是恆基建材旗下的海城新型建材廠。
震中距呢？
全部在昨晚4.2級地震的震中十公里範圍內。建設路小學最近，380米。最遠的礦山子弟學校也就七公里出頭。
許一鳴頓了一下。我查了它們的公開檢測記錄，六所學校里四所有，結果全部合格，簽字的檢測機構都是海城建設工程質量檢測中心。
錢光明。
另外兩所沒有公開記錄，但學區論壇上去年有家長發過照片，說教室牆面有裂縫，教育局的回復是正常收縮裂縫，不影響結構安全
和陳鐵柱轉述的何岩見聞對上了。七所學校，同一批預制板，同一個攪拌站，同一個檢測中心，同一個簽字人。
你把七所學校的基本信息和檢測記錄整理一份發我。
已經在整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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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站在實驗樓門口的台階上，把手機翻到通訊錄。趙磊的號碼在列表第三行。
他撥了出去。
趙檢察官，我陸深。建設路小學的情況有進展。
昨晚4.2級地震，震中距建設路小學380米。今天上午我去現場做了勘查，三樓走廊有貫穿裂縫，最寬處4.7毫米，預制過梁鋼筋間距200毫米，規範要求100到150。
芯樣呢？
送到實驗室做了抗壓測試，強度21.3兆帕，設計標號c30，相當于設計值的六成出頭。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七所學校都有這個問題？
目前只測了建設路小學。但七所學校用的是同一批預制板，同一個供應商，同一個配合比編號。采購清單編號hq-2018-037，供應商是恆基建材旗下的海城新型建材廠。
采購清單你有原件？
照片。原件在林知意提供的680頁自查材料里。
發給我。
陸深把照片發了過去。
趙磊看完之後回了一條。這份清單可以作為書證。你讓實驗室把檢測報告也出一份正式文件，蓋檢測機構的章。兩份材料一起交過來，我這邊補充立案材料。
還有一件事。趙磊的語氣沉了一截。恆基那邊昨晚轉移文件的線索，我們追了一夜。廂式貨車上了高速之後在徐州服務區換了車牌，目前線索斷了。
但我們在倉庫的遺留文件里翻到了一份出庫單，上面有兩個字，具體內容和數量沒寫全。
學校。恆基的倉庫里有標注的出庫單，說明他們對學校用的預制構件有單獨的出貨記錄，和住宅用的分開管理。
這份出庫單能作為證據嗎？
能。但需要和其他材料形成鏈條。你先把檢測報告和采購清單整理好，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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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掛了電話，轉身走回實驗室。
秦漫雪還在電腦前。小周已經走了，切割機關了，實驗室里只剩下通風櫃的風機聲和電腦機箱的散熱風扇。
配合比的分析做完了？
做完了。秦漫雪沒有回頭，目光停在屏幕上的某一行數據上。還有一件事。
什麼？
去年方老師實驗室留過一批存檔樣本。秦漫雪轉過椅子看著陸深。預制板切割件，三塊，我在整理遺物的時候登記過，標簽上寫的是2018批次安居計劃配套構件
陸深站在實驗台前面沒有動。
編號呢？
hq-2018-037。
采購清單編號。方遠山在2018年就拿到了這批預制板的樣本，比學校交付還早。他留下了樣本，編了號，編號和采購清單一模一樣。
那些樣本現在在哪里？
應該在實驗室的存檔區。秦漫雪從抽屜里翻出一張打印的表格，上面是去年整理遺物時的登記記錄，第三行寫著預制板切割件x3，編號hq-2018-037，存放位置b區3號櫃我整理完之後放進了b區3號櫃，一直沒有動過。
方遠山2017年出事。2018年的預制板樣本是他出事之後才出現的。編號和采購清單一致，說明有人在他死後繼續沿著他標記的線索追蹤，取到了實物樣本，存進了他的實驗室。
那些樣本是誰送的？
登記表上沒有寫送樣人。秦漫雪把表格遞給陸深。但標簽上的字跡我見過。
陸深接過表格看了一眼。第三行的標簽是手寫的，字跡工整，橫平豎直，數字寫得一絲不苟。
方遠山的字。
方遠山在2017年就去世了，但2018年的樣本標簽上是他的字跡。要麼這個標簽是別人模仿的，要麼方遠山在出事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這些樣本的標簽，預見到會有人需要它們。
明天去存檔區找。陸深把表格放在實驗台上。找到了立刻通知我。
秦漫雪點了一下頭。
陸深走出實驗樓。樓梯間的燈管嗡嗡響著，他踩著水磨石台階往上走，推開一樓的鐵門，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校園路燈亮著，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陳鐵柱在樓門口等他。結果怎麼樣？
21.3兆帕。配筋率62%。配合比和華辰的改性水泥同源。
陳鐵柱的拇指在褲縫上摩挲了一下。方遠山的樣本呢？
在存檔區。明天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