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晚晴在她姐家沙發上坐了一夜，沒怎麼睡。凌晨五點就醒了，翻出手機看昨晚拍的照片——信封和那張彩色打印。她把照片發給陸深，附了一句︰昨晚十點多出現在報社，我接了個電話回來就在鍵盤上了。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盯著對面牆上掛鐘的秒針轉了三圈。她家樓下停車位，灰色大眾，車牌號清清楚楚。有人知道她住哪兒，知道她每天把車停在哪里。
陸深坐在工作室桌前看那張照片。甦晚晴今早送過來的。彩色打印，普通相紙。拍照角度從對面人行道，距離十五到二十米。
陳鐵柱站在旁邊，拇指在食指關節上來回摩挲。
手機拍的，打印出來。他把照片翻過來看背面。對面人行道上拍的，距離不算近。不是專業人士。
陸深把照片放回信封。今天開始你跟著她。
陳鐵柱點了一下頭。
她那邊我不放心。陸深端起水杯喝了口白開水。她姐那兒你送過一次，知道地址。從今天起，她上下班你接送。報社那邊她自己打車。
陳鐵柱把嘴里沒點的煙拿出來放在桌角。學校的事往後排兩天。她的安全不能往後排。
陸深沒有反駁。文章發出去不到二十四小時，閱讀量破兩千萬，威脅信就來了。對方知道她的住址。孫志遠昨天那句有人打過招呼了——打招呼的人和放信封的，可能是同一撥。
工作室里暖氣管咕嚕響著。桌上的排查建議書還在，牛皮紙封面，他昨晚寫了四十分鐘。今天本來要送去住建局催進度，現在市政府直接把他叫過去了。
手機震了。陌生號碼，海城市座機。
陸工？市政府辦公廳三處，徐洋。下午兩點，第三會議室。全市中小學校舍安全排查的事，請準時到。
陸深問參會人員。對方說到時候會見到，就掛了。
陳鐵柱從桌對面探過身來。排查的事？
壓不住了。甦晚晴的文章破兩千萬，教育局被逼著說委托第三方鑒定，市政府再不表態就說不過去了。他拿起排查建議書翻了一遍，五所學校的數據都在，每個結論都標了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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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四十分。市政府三樓第三會議室。
中等大小的房間，橢圓形會議桌能坐十二個人。桌面鋪著深綠色絨布，邊角有磨損。牆上掛著海城市行政區劃圖，紅色標記標出了安居工程分布點。
桌子一側坐了三個人。最左邊那個四十出頭，金屬框眼鏡，深灰色西裝，面前放著黑色文件夾，標簽寫著市教育局。教育局分管基建的副局長陳國平，手指在文件夾邊緣來回點著。
中間是孫志遠。深藍色夾克，看到陸深進來點了一下頭，沒有笑。
右邊是徐洋，三十歲左右，白襯衫黑西褲，胸前別著黨徽，面前攤著硬皮筆記本。分管城建副市長的秘書。坐姿很正，背挺得筆直。
陸深在桌子對面坐下來。椅子是帶輪子的辦公椅，扶手磨得發亮。
徐洋翻開筆記本，用筆帽推了一下眼鏡。
今天通知陸工過來，是關于全市中小學校舍安全排查的事。經市政府研究，決定在全市範圍內開展中小學校舍結構安全專項排查。排查範圍是安居計劃2017至2019年批次交付使用的所有中小學校舍。
陳國平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打印稿推過來。紅頭文件，標題是《關于開展全市中小學校舍結構安全專項排查的通知》，落款是海城市人民政府辦公室，日期是今天。
陸深翻到第三頁。他的名字印在技術牽頭人那一欄。字體比正文小一號，黑色加粗。
排查時限三十個自然日，自通知下發之日起算。徐洋的聲音不帶情緒。全部校舍排查必須完成並提交最終報告。
陸深抬起頭。
預算方面。陳國平接過話。總額壓縮到常規標準的百分之四十。超出部分自行調配資源，先墊後報。
四成預算。六所學校他已經墊了將近三萬。二十三所，意味著他得自己貼至少六成。
第三個條件。所有檢測報告和結論必須先報住建局統一發布，排查團隊不得自行公布任何技術結論。陳國平補了一句︰也是為了保護排查團隊，數據未經審核發出去容易引起恐慌。
陸深看了他一眼。陳國平的表情很認真。
第四個條件。如發現緊急安全隱患，須第一時間報告住建局和教育局，由相關部門統一協調停課或疏散。排查團隊不得自行通知學校采取應急措施。
意思很明確——就算他發現了隨時可能塌的樓，也得先打報告，等審批，等蓋章。
陳國平說時間緊，需要今天確認。
陸深翻到文件最後一頁，簽字欄有四列，前三個空著。他從上衣口袋里拿出筆，在技術牽頭人欄里寫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筆寫得很用力，筆尖在紙面上壓出淺淺的凹痕。
簽完了，把筆收回口袋，文件推回桌子中間。
徐洋收好文件站起來。住建局會派聯絡員全程配合。陳國平扣上西裝扣子伸出手，握力很輕。辛苦了，陸工。
孫志遠最後站起來，端著茶杯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陸工，三十天不長。把該做的做了就行。推門出去了。
陸深听出了那句話的意思。孫志遠說的該做的和他說的該做的，不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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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作室已經快四點。陳鐵柱坐在窗邊看手機，煙灰缸里有兩個煙頭。
條件怎麼樣？
陸深把文件內容說了一遍。三十天，四成預算，所有報告先報住建局，不能對外發布，不能自行要求停課。
陳鐵柱的拇指在食指關節上來回摩挲。
他們想讓你做橡皮圖章。蓋完章就完事，出了問題責任在你，不出問題功勞在他們。
陸深拿起馬克筆。他們想讓我做橡皮圖章，那我就用他們的章，蓋出他們不想看到的東西。
白板還是昨天的，六所學校和攪拌站還在上面。他拿起板擦擦干淨，寫了兩行︰安居計劃2017-2019批次，23所已交付校舍。全市排查——其他年份配套。
陳鐵柱走到白板前面。二十三所，三十天夠不夠？
不夠。但檢測流程標準化，設備排時間表，每組每天跑兩所，晚上匯總數據，勉強可以。他在白板下方標注優先級︰建設路小學等已檢測六所優先復查，明德中學等未進場但有外部證據的其次，其余按竣工年份排序，最舊的優先。
陳鐵柱看著白板上的三排字。攪拌站那邊呢？
同步推。陸深把筆放在白板下面的槽里。你負責設備調配和人員分組，我負責技術方案和住建局那邊對接。兩條線並行。
他在白板右下角寫了一行字︰人員——檢測員六名，分三組。設備——回彈儀三台，鋼筋掃描儀兩台，取芯機兩台。
陳鐵柱說他來安排，最遲後天到位，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說了幾句設備的事。
周航那邊呢？陳鐵柱放下手機問。
陸深搖頭。先不等了，我們這邊先動。
回彈儀從大學實驗室借，鋼筋掃描儀我們自己有兩台，取芯機找老趙租。檢測員聯系了三個，都是以前檢測中心干過的，手熟。
陸深在白板上補了排程︰第一天建設路小學復查加明德中學進場，後面按區域輪轉，每組每天兩所，四天跑完第一輪，剩下時間做復查和最終報告。
數學上可行。前提是不出意外。
二十三所學校。每所學校幾百上千個孩子。他把馬克筆放回白板槽里，拿起桌上的排查建議書，在空白處寫下第一個要聯系的學校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