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第十七中學，教學樓二層走廊柱子，回彈值28.3，設計c30。
陳鐵柱的聲音從電話里傳過來，帶著室外空曠場地特有的回聲。陸深拿著手機站在白板前面，馬克筆在手里轉了兩圈。白板上已經標了十二個紅點，十二所學校，十一個紅點旁邊畫著叉。
還有三所沒查完。陳鐵柱說，明天能跑完兩所，後天最後一所。
查完回來匯總。
電話掛了。陸深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白板上的紅點和便簽紙擠在一起，十二所學校的數據從左上角排到右下角，配合比偏差方向全部一致。周航的電話在這時候打進來了。
檔案室這邊翻完了。周航的聲音帶著翻紙翻多了的沙啞。三天，實驗室改造的全部檔案都看了一遍。施工日志、材料進場記錄、監理旁站記錄，全在里面。
有什麼？
施工日志里有一個異常。材料進場記錄上水泥供應商是恆基建材，進場日期2016年4月12號。但實驗室改造的開工日期是2016年3月，材料進場比開工晚了一個多月。
改造工程一般不會這樣吧。
通常開工前材料就備齊了。晚一個月進場，要麼是臨時換了供應商，要麼一開始就沒打算用這家水泥。
陸深走到白板前面，在便簽紙上寫下水泥進場日期晚于開工日期幾個字，貼在白板右側。
還有。周航說，監理方是正和監理。現場監理員簽名是韓志強，和陳鐵柱查到的竣工驗收簽名是同一個人。
從2016年實驗室改造一直跟到現在。
對。同一個監理員，從實驗室跟到安居計劃的學校。而且我在施工日志最後幾頁翻到一條備注。2016年7月15號，甲方代表方遠山要求對進場水泥重新取樣送檢。
送檢結果呢？
重新取樣的結果和原檢測報告存在顯著偏差。備注那一頁被折過，字跡模糊。
能看到顯著偏差四個字，具體內容被人撕掉了。後面的頁碼也不連續，少了三頁。
陸深把電話放下。方遠山在2016年就發現了水泥質量問題，所以要求重新取樣送檢。發現之後不到七個月，他出事了。施工日志上那三頁被撕掉的內容，也許就是送檢結果的詳細數據。
在白板上寫了兩行字︰重新取樣送檢，結果存在顯著偏差。
白板上現在有兩條線指向方遠山，一條從實驗室改造，一條從水泥檢驗。兩條線的交叉點寫著同一個名字。
陸深開車去了城北長寧小學，陳鐵柱十一天前發現斜裂縫的那棟樓。他在校門口停了車。校門口停著幾輛送孩子的電動車，家長牽著孩子往里走。樓梯間的裂縫沒有擴大，但邊緣出現了白色析出結晶，滲水持續了至少幾周。
他蹲下來用手掌貼著混凝土斷面，骨料顆粒硌手，粗，像砂紙，表面的砂漿層已經酥松。
回彈儀打了三個點，最高25.8兆帕，設計c30。陸深把數據寫在記錄本上，合上本子塞進口袋。下樓的時候听到教室里傳出老師講課的聲音，粉筆在黑板上刮了幾下。
建設路小學在城東，安居計劃2018年批次配套的第一所學校。教學樓三層走廊柱子，回彈值22.1、21.8、23.4，設計c30。
陳鐵柱蹲在柱子旁邊用鋼筋掃描儀走了一遍，主筋間距210毫米，設計150毫米。他把儀器換到左手，右手拇指在食指關節上摩挲了兩下。他站起來把儀器遞給陸深，嘴里叼著根沒點的煙，濾嘴上已經有了牙印。
跟長寧小學一樣。鋼筋也不對。
陸深在記錄本上寫下數據。建設路小學，2018年竣工驗收，竣工驗收簽名欄里有林遠洲的名字，他是當年安居計劃建材集采的審批人。
他和陳鐵柱每天兩所學校，從城東跑到城北再跑到城西。他記錄，陳鐵柱操作儀器，晚上回工作室把當天的數據匯總到白板上。
新華小學在城北，教學樓一層承重柱回彈值24.6，設計c30。建設路第二小學的問題更嚴重，基礎沉降觀測點最大偏差38毫米，牆體斜裂縫從一層延伸到二層。
開發區實驗小學的三層框架柱鋼筋保護層厚度超標兩倍，是這次排查里保護層偏差最大的。
每所學校的數據寫在白板上的時候，陸深都會皺一下眉，眉心擠出兩道豎紋。白板上的紅點越來越多，便簽紙上的數據越寫越密。
查完十八所，十五所有問題，全部是安居計劃配套。混凝土強度不足的十三所，鋼筋間距不達標的九所，兩項都不達標的七所。
陸深看著白板上的紅點，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涼白開。水從喉嚨過的時候帶著一股淡淡的堿味。十五所學校，同一條供應鏈，同一套配合比，同一批建材。全部指向恆基。
長寧小學的停課申請十一天前報上去了，到現在沒有批復。教育局的回復是需要開會研究。陳鐵柱在那條斜裂縫旁邊站了很久，沒說話。那條裂縫如果哪天突然擴展，樓梯間就是唯一逃生通道。
秦漫雪傳來芯樣檢測報告。十一所學校的芯樣數據全出來了，配合比偏差方向完全一致，水泥用量偏少，砂率偏高，水灰比偏大，和金和小區地下室的數據幾乎重合。
報告最後一頁秦漫雪用紅筆圈出了結論，紅墨水在打印紙上暈開了一圈，最下面一行小字是他的批注︰兩個項目用的是同一個配方。
二十三所安居計劃配套學校全部查完，十七所存在不同程度的結構隱患。
十七份鑒定報告擺在桌上。每份封面都蓋著紅色的不合格章，從左邊排到右邊，桌面的木紋被紅色映得發暗。四所達到d級危險等級建議立即停用，十三所c級局部危險需限期加固。
桌上的白開水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了，沒有味道。方遠山說過，每棟樓都有骨頭。十七所學校，十七棟樓的骨頭，從澆進去的那天起就是脆的。
陸深翻開周航送來的檔案夾，2016年實驗室改造項目的施工日志從文件夾里滑出來。封面已經發黃，邊角磨損，紙張帶著檔案室特有的陳舊氣味。翻到第三頁，手指停住了。
材料進場記錄上水泥供應商是恆基建材，進場日期2016年4月12號。開工日期是2016年3月，材料進場比開工晚了一個多月，改造工程通常不會這樣。
繼續往下看。監理方是正和監理，現場監理員簽名是韓志強。和陳鐵柱查到的竣工驗收簽名是同一個人。從2016年的實驗室改造到安居計劃的學校驗收，正和監理的簽名從未換過人。
陸深把施工日志合上，放回檔案夾。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白開水，涼了，沒有味道。方遠山在2016年7月要求重新取樣送檢，8月實驗室改造完工，2017年3月方遠山出事。中間隔了七個月。
三十天排查期滿。陳鐵柱從城南最後一所學校回來，把設備箱放在門口，臉上還帶著工地的灰。
陸深把十七份鑒定報告按區域排在桌上，城東五所，城北四所，城西三所，城南兩所，開發區三所。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白光把桌面上的紅色不合格章照得清清楚楚。
陳鐵柱坐在對面翻最後一所學校的數據，嘴里叼著根沒點的煙，濾嘴上全是牙印。
十七所學校里四所d級。城東第十七中學教學樓三層柱子回彈值只有設計強度的六成，城北育才小學預制板配筋率不足。城西建設路第二小學的基礎不均勻沉降導致牆體斜裂縫超過三毫米，城南明德中學教學樓梁柱節點混凝土酥松。
其余十三所c級。報告摞在桌上，最上面一份是明德中學的，封面右上角有一個折角，是陳鐵柱在現場翻的時候留下的。
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聲音在工作室的寂靜里格外清楚。陸深讓陳鐵柱算一個數，十七所學校總共涉及多少在校學生。
陳鐵柱拿起計算器，一個學校一個學校地加。手指在按鍵上停了兩秒，那根沒點的煙從左嘴角換到右嘴角。
計算器滴了一聲。陳鐵柱抬起頭看著他。
一萬兩千八百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