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靠在副駕駛座上，手機屏幕亮著，甦晚晴發來的三張照片排在屏幕上——三個白色信封，三種角度，同一種沒有署名沒有郵戳的安靜。他把照片看了一遍，退出對話框，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他閉上眼楮靠在椅背上，腦子里還在轉會議室里的事——芯樣數據、配筋率、十七份報告的措辭不會改，紀檢組長走廊里那句話也不會收回去。窗外有什麼東西打在擋風玻璃上，一聲，又一聲，細碎的。雨。陳鐵柱伸手擰開了雨刮器。
先是小雨，打在車頂上是悶悶的聲響，到五點半變成了中雨，擋風玻璃上的水痕一道接一道往下淌。陳鐵柱把車速又降了一截，雨刮器來回擺，路燈在雨水里模糊成一團光斑。
甦晚晴坐在報社三樓工位上改第二篇報道。隔壁韓主編的門關著，燈亮著，桌上的煙灰缸里有兩個煙頭。整層樓只剩他們兩個人。自從那篇校舍安全的報道上了全國熱搜，辦公室其他人都被調去做後續跟進，原來的工位空了一排。
桌上的采訪本翻到第三頁，她核對著陸深發來的最後三所學校檢測數據。窗外雨聲在變大，她不得不把耳機的音量調高了兩格。鍵盤旁邊放著一個白色信封，四十分鐘前出現在她工位上。她出去接水回來就看到了，放在鍵盤旁邊，和上次同一個位置。
這已經是第三封了。
第一封五天前。白色信封，沒署名沒郵戳。里面一張照片——她姐家樓下門禁密碼鍵盤，從對面馬路拍的，距離十五到二十米。背面寫著搬家也沒用。
第二封三天前。同樣沒署名。照片是她姐家單元門，樓下仰拍，能看到門框上的對講機和二樓陽台的晾衣架。背面寫著最後一次提醒。
第三封剛才撕開。她姐家陽台，樓下仰拍。能看到陽台上晾著的衣服，其中一件紅色衛衣是她的，上周穿過一次。
背面空白，沒有字。
三封信全在報社工位出現，前兩封拍的是她姐家。這個人能進報社大樓，知道她的樓層和工位，也知道她住在哪里。第三封拍到了她的衣服，有人在樓下站了很久。
她把三封信的照片全拍了發給陸深。然後刪掉了聊天記錄，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把采訪本合上，放進抽屜，拉上。手指在抽屜把手上停了兩秒。桌上的速溶咖啡涼透了，紙杯邊緣有一圈干掉的咖啡漬。
晚上六點半來了一個陌生號碼，海城市座機。她接起來對方沒說話，能听到很輕的呼吸聲，刻意壓著的那種，偶爾有氣流擦過話筒。她問了一句，對方沒有回應。
六秒後掛斷了，這是第二次，前天凌晨兩點同一個號碼打過來響了三聲就掛斷，她當時看了一眼時間兩點零七分。窗簾沒拉嚴，路燈的光從縫隙里透進來照在床頭櫃上。
她把三次通話記錄翻出來對比。上周五下午四點兩聲斷了，前天凌晨兩點三聲掛斷，剛才六秒。同一個號碼，間隔越來越短。
她撥了陸深的電話。響了四聲才接。
第三封信到了。還有兩次騷擾電話，同一個號碼。前天凌晨兩點也是這個號。她說得很快，聲音比平時高了半調，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你聲音不對。
沒事。信拍了發給你了。
第三封信拍的什麼？
我家陽台。從樓下仰拍的。能看到我衣服。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她听到陸深在喝水，水從喉嚨過的那種聲音。然後杯子放在桌面上的悶響。
待在那別動。我現在過來。
她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變大了，雨點斜著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對面樓的窗戶亮著幾盞燈，有一戶的窗簾被風吹得一鼓一鼓。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盯著陽台上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紅色衛衣在晾衣桿上被風吹歪了，白色衣架在暮色里很顯眼。有人在她姐家樓下拍了這張照片，打印出來裝進信封帶進報社放在她鍵盤旁邊。
這個人知道報社的門禁在哪里，知道電梯到三樓怎麼刷卡，知道她的工位在哪個角落。
她把電腦、采訪本、充電器全塞進背包。從側袋翻出錄音筆檢查了一下，電量滿格，存儲卡還有空間。按下開關，錄音燈亮了一下，關掉，放回側袋。
關燈。走廊里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層里回蕩。一樓門衛室的燈亮著，保安不在。桌上有一杯沒喝完的茶，茶水上浮著一層灰。
撐開傘走進雨里，攔了輛出租車。雨刮器來回擺，窗外路燈模糊成一團光斑。司機沒說話，她靠在後座看窗外，街景在雨水里模糊成一片。到她姐家樓下付了車費沖進雨里。
單元門關著，按了密碼進去。上樓，開門，鎖門，拉窗簾。背包放在沙發上。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雨打窗戶的聲音。她姐今晚加班，發消息說九點前回不來。冰箱里有半瓶礦泉水和一盒酸奶，她拿了礦泉水喝了兩口。
去廚房燒水。站在窗邊往外看，雨很大，能見度不到二十米。路燈把雨絲照成金色斜線，密集地砸在路面上濺起白霧。
樓下停車位空著。對面路邊停著一輛黑色面包車。
沒有車牌，後車窗貼著深色膜，起了霧看不清里面。車底下一攤積水映著路燈光，水面上有油花。
雨刷器上夾著一張白色紙條。被雨打濕了，但還能看到上面有字。
她用手機拉近焦距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陸深。去廚房倒熱水，手很穩，壺嘴沒有踫到杯沿。
她給陸深發了條消息︰到了嗎？沒有回復。她看了一下時間，從工作室到這里開車至少要四十分鐘，他不可能這麼快。
端著杯子站在窗邊。那輛面包車還在，那張紙被風吹歪了一半。她盯著那輛車看了兩分鐘，沒有人出來。
她放下杯子，換了件外套，拿上傘下樓。
推開單元門的瞬間雨聲變大，從悶響變成轟鳴。雨點砸在傘面上彈起細密的水花，濺到手背上，涼的。
走到路邊。彎腰去看雨刷器上的紙條。
五個字，黑色簽字筆寫的，管好你的女朋友。她站直身體拍了紙條的特寫，又繞到面包車側面拍了兩張，後車窗的深色膜在雨里反著光什麼也看不到。
她伸手摸了一下車門把手，冰涼的，上面有一層雨水，車門沒鎖，她拉了一下門開了，車內燈亮了。
後座空的。腳墊上有泥水印，有人坐過。座椅旁邊的儲物格里有一個打火機，藍色塑料殼，便利店那種最便宜的。
她關上車門，退後兩步。
轉身，身後有腳步聲。
陸深站在單元門口，黑色外套沒打傘，頭發濕透了貼在額頭上，右肩被雨淋得顏色發深，水珠從發梢往下滴在外套領口洇出一條深色水痕。
他的褲腿上濺滿了泥點。從工作室開車到這里四十分鐘，他在雨里至少走了五分鐘。
他看到甦晚晴站在面包車旁邊手里的傘被風吹得歪了，他走過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在積水里都很重。
甦晚晴把紙條遞給他。
陸深看了一眼，翻到背面，空白。他走到面包車前面，彎腰用袖口擦了一下車窗。擦出一塊巴掌大的透明區域。
駕駛座空的，方向盤下面沒有鑰匙，腳墊上有兩個煙頭和半瓶礦泉水，副駕駛座上有一個快餐盒，筷子折斷扔在旁邊。
他直起身掏出手機打開閃光燈，把紙條、面包車、周圍環境全拍了一遍，閃光燈在雨里只能照亮三四米遠。
蹲下來看了一眼輪胎，花紋里的泥是黃褐色的，跟路邊的黑瀝青不一樣，像從工地附近開過來的。他把手機收起來用手掌擦屏幕，屏幕上全是水珠。
車門沒鎖，後座有人坐過的痕跡。打火機在儲物格里。甦晚晴說。
陸深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他繞到車後面看了一眼，沒有車牌，尾燈罩上有一道新的刮痕，不像是正常行駛造成的。
他把紙條攥在手里，站在雨里沒動。
紙邊嵌進掌心。簽字筆的墨水被雨水洇開，黑色滲進指縫。
他想起方遠山，想起2016年施工日志上被撕掉的那三頁、長寧小學樓梯間那條2.3毫米的斜裂縫、白板上的十七條紅線和一萬兩千八百四十七個孩子。
然後他看了看紙條上的五個字。管好你的女朋友。不是管好你自己。他們把甦晚晴當成了他的弱點。意思是如果他不收手，下一個被盯住的就不是車窗外的一張紙條了。
雨水從他的手背上流過指縫，滲進攥緊的拳頭。他把紙條揉了一下又松開，字跡還在，被水洇得模糊但沒有消失。
甦晚晴從身後走過來把傘舉到他頭頂，雨聲被隔在傘外面，他的肩膀和手背上落滿了雨滴。
別查了。
聲音不大，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甦晚晴的手停在傘柄上，沒有動。她沒有問他說的別查了是什麼意思。右手松開了傘柄，無意識地伸向背包側袋，指尖踫到錄音筆的開關，按了一下，又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