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晚晴在廚房里待了一會兒才出來，手里端著一杯續滿的水，擱在茶幾上原來那個位置。
她沒有再坐下，站在他旁邊把遙控器拿起來按了一下電視又關掉了，轉身往臥室走。拖鞋在地板上嗒嗒地響，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的步子頓了一下但沒有停。
陸深把那杯涼透的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味道。他把杯子擱回去，杯底在茶幾上磕了一聲，比之前都輕。
客廳里只剩冰箱壓縮機聲和她臥室門關上時那一聲輕微的 嗒。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茶幾上甦晚晴整理好的通話記錄壓在門禁卡下面，牛皮紙袋的口子折了兩折。
他腦子里反復出現她說的那句話——你導師也是這麼想的。別查了，太危險了。然後他死了。方遠山辦公室桌上那本翻到卷邊的教材封面又浮上來，被陽光曬褪了色的深藍色，放在那里七年了沒有人動過。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僵了一下，在沙發上坐得太久了。穿上鞋從門邊的鞋櫃旁拿了外套，牛皮紙袋塞進側口袋，門禁卡的硬角硌著肋骨。走廊里的聲控燈被他推門的動作震亮了，亮了兩秒又滅掉。
到工作室的時候他沒有開燈。電腦屏幕亮起來照在他臉上，房間其他的地方還是暗的。手機擱在桌上屏幕朝上，幾張放大的照片佔了整個屏幕。
陳鐵柱推開門的時候工作室的燈已經亮著。
昨晚停在甦晚晴她姐家樓下的。陸深把手機推過來，沒有車牌，深色膜，雨刷器上夾了一張紙條。
陳鐵柱把早飯擱在桌角，塑料袋里的豆漿還冒著熱氣。他彎腰看手機，照片拍了好幾張，車頭、側面、輪胎特寫、雨刷器上的紙條，他在輪胎那張上停了一會兒兩根手指把畫面撐大看了看花紋里的泥。
又翻到車頭那張，盯著沒有車牌的保險杠看了幾秒。
甦晚晴檢查過。車門沒鎖，後座有人坐過，儲物格里有一個藍色打火機，便利店那種最便宜的。
陳鐵柱直起身，把塑料袋里的豆漿和包子拿出來擺在桌上，自己拿了一個咬了一口。
三封信的事你看了？
陸深靠在椅背上。門禁密碼、單元門、陽台上拍的她背影，三封全放在報社工位上。距離一次比一次近。
陳鐵柱放下了筷子。嚼東西的速度慢下來，嚼了兩下就不嚼了，把剩下半截包子放在塑料袋里。
騷擾電話。陸深從桌上拿過一張打印的通話記錄遞給他，從上周五開始。每次都響六秒就掛。間隔越來越短。
陳鐵柱接過去看。白紙黑字，日期和時間列了一排。他用手指點著紙面一個一個數，上周五、前天凌晨、昨天傍晚，間隔從七天縮到兩天再到一天。他的眉頭一點一點擰緊了。
通話記錄甦晚晴整理好了，牛皮紙袋里。門禁卡、保安電話也在。
你要我做什麼？
白天跟她采訪，晚上在她姐家樓下守著。
陳鐵柱把通話記錄折好放回桌上，兩只手撐在膝蓋上沒有動。
這是你的新任務。陸深把牛皮紙袋推到他面前，門禁卡是她給你的，保安的電話也在里面。面包車的事你先查，照片發你手機了。
陳鐵柱接過紙袋掂了掂，門禁卡的硬角硌在掌心里。
注意保持距離。甦晚晴不喜歡被人跟著，你確保她安全就行，別讓她覺得被監視了。
陳鐵柱點了一下頭，把牛皮紙袋塞進外套里側口袋。他拿起桌上的塑料袋，提著包子出了門。
門關上的時候鉸鏈吱了一聲。這是陳鐵柱的新任務，跟蹤保護一個記者，他得自己想明白該怎麼干。
外面的陽光很足，人行道上的地磚被曬得發白，行道樹的影子縮成一小團貼在樹根底下。陳鐵柱把面包車停在報社大樓斜對面的路邊，車頭朝著大門方向，從這個位置能看到報社的正門和左邊那條巷子。
街面上人來人往，騎電動車的外賣員從他車前面穿過去，車筐里堆著兩袋打包好的午飯。
他坐在車里翻了一遍通話記錄，三通話，六秒，間隔縮短。不是騷擾，是在倒計時。他把紙放回牛皮紙袋里，把袋子放在副駕座上。
甦晚晴大約兩點鐘從報社出來，白襯衫黑色挎包，步子邁得很快，穿過馬路進了對面的咖啡館。陳鐵柱發動車子慢慢跟過去，停在路邊。
他從副駕座拿了份早報展開來，帽子壓得很低，坐在咖啡館外面的露天座位上。咖啡館的冷氣從敞開的門里往外冒，他的手擱在報紙上面沒有翻動。
甦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打電話，偶爾低頭在本子上寫兩行字。
兩個多小時里打了幾通電話，有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過來坐了十幾分鐘就走了，走的時候兩個人握了手，男人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出了咖啡館的門。陳鐵柱沒有離開過露天座位，報紙翻到第三版又翻回來，咖啡涼了沒喝。
四點半甦晚晴合上電腦站起來。陳鐵柱把報紙折好放回車上，跟在她後面隔著五十米左右。她走得不快不慢，平底鞋踩在地磚上聲音很輕，馬尾辮隨步伐左右晃。過了一個紅綠燈之後她忽然停下來，回頭掃了一眼街面。
陳鐵柱轉身面向路邊的手機店櫥窗，低頭盯著里面一排手機的標價簽。她看了一會兒就繼續走了，沒有多看街面上的人。
他從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煙叼在嘴里，沒有點，牙齒咬著過濾嘴。在部隊站崗的時候養成的習慣，手閑著的時候嘴巴總得有點事情做。
回到她姐的公寓樓下，那輛黑色面包車還停在昨晚的位置。陳鐵柱繞了一圈沒有動它，先上樓檢查了一遍走廊。三戶的防盜門都沒有異常，貓眼完好，門框沒有撬過的痕跡。陽台方向看出去正對著對面一棟六層居民樓的樓頂，能直接看到陽台玻璃。
他拍了照片發給陸深，配了一句︰對面的視線很直接，不遮擋。
甦晚晴上樓之後他回到面包車里，把兩側車窗各留兩指寬的縫。他從兜里翻出陸深發來的照片一張一張看，從車頭到側面到輪胎到車頂。在輪胎特寫和車頂那張之間來回滑了兩次，停了下來。
車頂行李架上有幾個干掉的泥點子。位置偏後，不像是輪胎甩上來的，更像是有人把沾著泥的東西放在車頂架上面留下的印子。
他把照片放大了看，泥點的顏色跟輪胎花紋里的黃褐色差不多。如果這些泥點子和輪胎花紋里的泥來自同一個地方，那說明這輛車在拍照片之前去過某個有黃褐色泥土的工地。
快到十點的時候甦晚晴的姐姐回來了，在樓下跟保安說了幾句話才上樓。樓道的燈亮了一會兒又滅了，小區里重新安靜下來。街燈把路面分成一塊黃一塊深色，對面的煎餅攤已經收了，鐵板上冒著最後一點白煙。
大約十點半陳鐵柱決定再去公寓樓底下走一趟。他想看看對面六樓那個角度是不是真的能看到陽台。
他鎖了車門穿過馬路，從綠化帶邊上繞到公寓樓背面，沿著台階上到六樓。走廊的窗戶正對著甦晚晴姐姐家的陽台，距離不到二十米，能看清晾衣架上的每一件衣服和空調外機上的銹跡。
這就是拍照的人站過的位置。蹲在窗戶邊上等人或者抽煙，不會有人覺得奇怪。他檢查了一下窗台和角落，沒有煙蒂，沒有泥腳印。這個人在離開之前把能清理的痕跡都清理了一遍。
他從樓上下來，從綠化帶經過的時候那輛黑色面包車還在原位。公寓樓的燈大部分滅了，遠處馬路上偶爾有車經過。車身在街燈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上面沾著泥點子和灰塵，好幾天沒洗的樣子。
陳鐵柱走到面包車後面蹲下來，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著車牌。
藍底白字，海b開頭，格式看著對，漆面反光均勻。他的目光從左往右掃了一遍字符，停在了中間的位置。
第二個字符和第三個字符之間的間距，比第一個和第二個之間的寬了大約兩毫米。
一般人看不出來。在部隊後勤幫工的那半年，老班長教過他們認假牌。那老頭在車管所干了二十年，閉著眼都能摸出來。他讓新兵們反復練防偽水印的位置和激光雕刻編號的深度，字符間距用手指頭量，量到閉著眼都能感覺到差了一毫米就醒了。
陳鐵柱用指甲輕輕劃了一下字符邊緣，指尖傳來沖壓的毛刺感。真牌的字符是液壓一次成型，邊緣光滑得摸不出接縫。
他站起來退後了兩步。打開手機相機對著車牌拍了兩張照片，閃光燈在黑暗里閃了一下，把整個車牌照得發白。
手機收進兜里。他看了看街道另一頭，甦晚晴姐姐家那棟樓。六樓走廊燈黑著，什麼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