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百二十章 陶明遠
手機放回桌上之後就沒有再動過，白板上韓志平的名字在燈光底下清清楚楚，旁邊那個空白方框等著被填上。工作室里沒有別的聲音，只有燈管的電流聲和他自己的呼吸。
然後手機震了。屏幕朝上亮起來，一串陌生號碼。
陸深接起來。
是我。聲音低，沙啞，刻意壓著嗓子。之前給你發過郵件。安居計劃新華路項目的采購台賬，有幾筆數字對不上。
陶明遠。陸深說出了這個名字。對方沉默了兩秒。
明天早上七點，濱江路東段，河邊步道第二張長椅。一個人來。
電話掛了。陸深拿著手機站在白板前面。陶明遠——恆基建設前財務總監，從會計做到總監干了十二年，2022年因為拒絕配合做假賬被辭退。
甦晚晴之前幫查過他在恆基期間的社保繳納記錄，她的調查筆記里有一整頁是關于他的，周航後來順著這條線挖出了他的完整履歷。離職後搬到省城，電話號碼換了兩次。三個月前他主動聯系陸深，說手上有東西想見面談，但一直沒有敲定具體時間。今晚他終于打來了。
陸深把日光燈開關按下去。嗡嗡聲停了，工作室暗下來。林知意給的那十九份審批單還在鐵皮櫃里鎖著，她的筆跡和韓志平的名字隔著一條完整的證據鏈。他拿起手機和帆布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白板。韓志平的名字在黑暗里只剩一個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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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半，海城剛入秋，溫度十七度，風從東面的河道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氣。陳鐵柱的面包車已經停在巷子口，引擎沒熄。
陸深上了車。陳鐵柱嚼著一根沒點的煙，濾嘴上已經有一排牙印。
濱江路東段，河邊步道第二張長椅。周圍沒有遮擋，三個方向都能看到人。
我提前半小時到。陳鐵柱把煙從左嘴角換到右嘴角。你在外面等，我先進去。如果有問題我從步道上走出來，你就走。
七點，他把車停在濱江路對面的加油站停車場。陽光從東面照過來，梧桐樹影子拉得很長，樹葉邊緣開始發黃。
陳鐵柱的面包車停在路邊五十米外，引擎沒熄。陸深下了車，拉好沖鋒衣拉鏈，帆布包挎在右肩上，穿過斑馬線往步道走。步道上晨跑的人從他身邊過去，腳步聲悶悶的。
他沿步道往東走了十分鐘。步道兩側種著矮冬青和紅葉石楠，修剪得整齊，葉片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混凝土路面接縫處有細碎的裂紋。他在一張面朝河的長椅前停下來，鑄鐵扶手，防腐木條，木條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漬。他坐下來，帆布包擱在腳邊。
對面河岸是一片人工草坪和幾棵還沒長滿葉子的柳樹。河水灰綠色，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朝下游流去。步道東面盡頭有一座灰色的混凝土拱橋，橋欄桿上長著褐色的銹斑，橋底下停著一艘生了銹的鐵皮駁船，船艙里積了半艙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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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五十分，一個男人從步道西面走過來。五十出頭的年紀，灰色沖鋒衣，深藍色褲子，左手拎著一個黑色的舊帆布手提袋。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掃過他這邊，移開，又移了回來。
走近了。瘦長的臉型，顴骨高，眼窩深，下巴刮得干淨但兩頰有青灰色的胡茬痕跡。頭發剃得很短，鬢角有幾根白發。左手背上有一塊淡色的燙疤，邊緣不規則。
他在長椅另一端坐下來。手提袋放在膝蓋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手臂的距離。
陸深？男人側過身子看了他一眼。
我叫陶明遠。他把手提袋往膝蓋上按了按，指甲剪得很短，指關節有幾處暗褐色的老年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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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恆基建設干了十二年。陶明遠的目光從陸深臉上移開，看向河面。從會計做到財務總監。2022年被辭退。不是辭職，是被趕走的。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離職證明。
趙德明的人找我談話。讓我在建材采購台賬上做手腳，把實際采購價和賬面價的差價抹掉。安居計劃七個項目的材料采購，總計三億四千萬。我說不行。三天之後，人事通知我崗位調整。補償金按法定最低標準算，八年半工齡，三萬一千塊。
河面上有一艘駁船從上游駛過來，船頭推開的水紋一波一波打在岸邊的石頭上，悶響從石頭的縫隙里傳上來。
走之前我把真實的建材采購台賬拷了一份。陶明遠的手指停住了拉鏈，按在手提袋上面。
每一筆采購的實際價格，供應商，回扣金額，差價去向。七年，沒有斷過。2017年開始陸續轉移數據，花了一年多，存在兩個加密U盤里。一個在銀行保險箱，一個在身上。
他從帆布手提袋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遞過來。陸深接過去，文件袋很厚，沉甸甸的。
打開袋口，里面是一疊A4紙，用長尾夾分成七組，每一組按年份和項目分類，2013年到2019年，涵蓋安居計劃全部建材采購。
每一頁的下方都有黑色簽字筆的標注︰實際價格、賬面價格、差價。有些頁面貼著打印的銀行轉賬截圖，金額被熒光筆圈了出來。筆跡工整，一筆一劃。
他翻到2016年那一組。鋼筋采購記錄。供應商︰潤發鋼材貿易有限公司。賬面價格每噸四千二，實際采購價格每噸三千。差價一千二。
旁邊用紅筆標注了差價的流向︰經恆通工程咨詢轉入鑫達建材，最終進入個人賬戶。賬戶持有人︰李秀蘭，趙德明妻子。她的名字出現在三份不同的轉賬記錄里，每次都通過不同的殼公司轉入。
他又翻了幾頁。2017年，水泥采購。供應商︰恆基建材科技有限公司。賬面價格每噸三百八，實際出廠價每噸二百一。差價一百七。同樣經殼公司轉入個人賬戶。每一筆都有截圖。每一筆都有紅筆標注。七年的賬，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恆基建設所有項目的建材采購都走了兩條賬。陶明遠坐在長椅另一端，雙手放在手提袋上。一條給審計看，一條給稅務看。真實的賬只有我和趙德明兩個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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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台賬記的是真實的那條。他說。我願意把材料交出來。條件只有一個——我不想被追訴。從法律上講，我從公司拷走文件可能有問題。但這份台賬里的東西，比那點事重要。
陸深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手里的文件袋，A4紙的邊角從袋口露出來，熒光筆圈出的金額在陽光下格外清楚。
可以。他說。他沒有權力做這個承諾，但他知道誰有這個權力。甦晚晴說過她願意以記者身份做證人，如果陶明遠需要一個不被追訴的理由，她的報道就是最好的保護。
陶明遠看了看表。深灰色表盤，金屬表帶，表面有細密的劃痕。下午兩點。我在檢察院門口等。你把材料交給劉建軍，我已經跟他聯系過了。
陸深從帆布包里拿出手機，想拍幾頁關鍵內容先發過去。
不要拍。陶明遠伸手攔住了他，手臂伸出來的速度比剛才說話的速度快了一倍。不能在公園拍照，可能有人在盯著這邊。
盯了多久？
不確定。去年開始，我發現有人翻過我的信箱。上個月，公寓樓下停了一輛灰色的車，停了三天才走。和你工作室外面那輛一樣。
陸深沒有說話。灰色的車。和他工作室巷口那輛是同一種顏色。
他們知道你有東西。陸深說。
他們一直知道。陶明遠把手提袋的拉鏈拉好。只是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拿出來。听證會之後，他們應該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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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明遠站起來，拎著手提袋，拉鏈拉了一半，袋口露出另一個牛皮紙信封的邊緣。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但在早晨的河岸邊每個字都听得清楚。建材差價不是趙德明一個人吃的。有一條暗線——錢經過三層離岸公司，最終流回了國內，進了一個人的口袋。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幾秒鐘。
這個人不在恆基。
陸深從長椅上欠起身子追了一句。
陶明遠沒有回答。他沿著步道往東走了，灰色沖鋒衣的背影在晨霧里越來越淡，在彎道處消失了。
步道上空了。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一點水腥氣。柳樹條在風里晃了幾下，影子落在長椅扶手上。
陸深坐在長椅上，保溫杯在手邊，擰開喝了一口。涼了，沒有味道。他想給甦晚晴發個消息告訴她今天拿到了什麼東西，但手機在包里，他沒有動。
他打開牛皮紙文件袋，翻到第一頁。2013年，鋼筋采購，供應商潤發鋼材，賬面四千二，實際三千，差價一千二。紅筆標注的數字在陽光下格外清楚。
七年的賬，從方遠山開始查的那一天算起，到她發現遠東控股資金鏈的三條分支，再到今天陶明遠把這些東西交到他的手里面，中間隔了十三年。
她在報社查到的那些殼公司注冊信息，和這疊紙上的每一筆轉賬記錄完全吻合。他知道她不會停下來，保護計劃明天啟動之後，她會從遠東控股資金鏈的另一頭同時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