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陸深站起來，把手機放進口袋。
甦晚晴把錄音筆裝進沖鋒衣口袋，林知意把帆布包拎起來——里面裝著七頁書面說明和四份文件的復印件。三個人走出安全屋，樓梯間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從安全屋到住建局開車二十分鐘。陸深坐在後座上沒有說話，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掠過。甦晚晴坐在他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按著錄音筆的開關， 嗒， 嗒。林知意坐在另一側，手包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
住建局六樓盡頭是調查組的臨時辦公室。走廊里鋪著灰色地毯，腳步聲被吸掉大半。何組長在門口等著，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臉上的表情沉沉的。他看見陸深，點了點頭，讓他們進來。
辦公室不大，三張桌子拼成一排。何組長讓他們坐下來，自己坐在對面。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放在面前。
開始吧。何組長說。
陸深把錄音筆放在桌上。他說這是林遠洲和趙德明的通話錄音，錄音里趙德明提到了海外資產轉移和行動。
林知意把書面說明遞過去——七頁紙，每一頁都簽了名，注明了日期，詳細記錄了她父親告訴她的一切。然後他把周航的設計變更對比表和甦晚晴的資金鏈分析報告一並交了上去。
何組長翻開書面說明，看了第一頁。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看了很久。看完以後他抬起頭，問了一個問題——是誰。
陸深說他們還不知道。林遠洲不敢提那個人的名字。他只說了三件事︰趙德明上面還有人，那個人級別很高，他讓趙德明先不要動。
何組長把筆放下。他說這些線索他們會記錄在案，但調查組目前的工作重心是安居計劃本身——126棟樓的結構安全問題，這是最緊迫的事。至于保護傘網絡和的身份，那是省紀委的事，調查組會把相關線索移交給省紀委處理。
他說他們可以回去了。有進一步的消息，調查組會通知他們。但他加了一句——如果有新的證據，隨時送過來。
陸深站起來的時候，何組長叫住了他。何組長說了一句話——你交上來的這些東西，分量很重。但你要知道，一旦啟動全面排查，這座城市的房地產市場會地震。
陸深沒有回答。他看著何組長的眼楮，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出了辦公室。
從住建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陸深站在路邊，看著對面街燈下的梧桐樹。樹葉在夜風里翻動，露出背面的銀白色。
甦晚晴走到他身邊，灰色沖鋒衣的拉鏈拉到頂。她問他接下來怎麼辦。
陸深說回安全屋，他需要想一想。
安全屋的鐵桌上鋪滿了文件。周航坐在鐵椅上，中指頂著鏡框，看著白板上的線索網絡。秦漫雪站在窗邊，白大褂的口袋里露著一截乳膠手套的邊緣。她的指尖發黃——化學試劑留下的痕跡，洗不掉。
四個人圍坐在鐵桌前面。白板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索——從配合比同源到假簽名，從設計滲透到保護傘網絡，從到錄音筆，從資金轉移到東南亞。
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安居計劃的126棟樓，從畫圖到施工到驗收到銷售，每一個環節都被人為地、有計劃地破壞了。
陸深說現在所有證據都匯總了。調查組已經接收了錄音和書面說明。他們需要做一個決定——是否立即向公眾公開安居計劃的全部問題。
甦晚晴第一個開口。她說必須立即公開。126棟樓，六七萬人住在從設計階段就被削弱了骨頭的樓里。每拖一天，風險就多一天。她說她可以當晚發稿，第二天早上全國都能看到。
周航搖頭。他說如果一次性公開全部信息，社會恐慌會非常嚴重，126棟樓的居民會立刻陷入恐慌，政府會被迫采取緊急措施，但緊急措施不一定是最好的措施。他說應該先走官方渠道，讓調查組按照程序推進。
秦漫雪站在窗邊沒有動。她說她擔心的是另一件事。她的實驗室數據是整個證據鏈的基礎——如果公開的方式不對，對方可以質疑數據的可靠性，質疑實驗方法，質疑她的專業資質。她說她不是害怕，但她希望公開的方式能讓數據站得住腳。
甦晚晴說等不起，周航說急不得，秦漫雪說不能出錯。三個人三種意見。安全屋里安靜了下來。
陸深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鐵椅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著。他看著白板上的線索網絡，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文字。從配合比同源到假簽名，從設計滲透到保護傘網絡——每一步都在往更深的地方走。
但走到最深處的不是線索，是人。126棟樓，六七萬人，他們不知道自己的樓從畫圖那天起就不安全。他們今晚睡在那些樓里，和每一個普通的夜晚一樣。
他想起了方遠山。七年前，方遠山一個人查到了同樣的東西。但他沒有調查組，沒有錄音筆，沒有任何人可以通報。他只能把證據寫進一封信里，藏起來，然後死了。
現在那些東西終于有人在接手了。但接手的人告訴他——一旦啟動全面排查，這座城市的房地產市場會地震。
他看著坐在面前的三個人。甦晚晴用報道讓十萬人的聲音被听見。林知意穿透了三層離岸公司把資金鏈畫得清清楚楚。秦漫雪在實驗室里跑了上百個樣本用數據證明了建材是同一配方。她們的數據，她們的文件，她們的報道，四條線匯到了一起。
陸深看著白板。白板上最上方畫著一個問號——。問號旁邊寫著兩個字。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筆。
他沒有寫。他在白板最下方寫了一行字——分批揭露。
他轉過身來看著所有人。他說他不會一次性公開全部信息。他會分批揭露，同時推進解決方案。先確保最危險的樓棟居民安全轉移，再逐步公開其余信息。
他看著甦晚晴。他說他知道她等不起。但他說如果一次性公開，恐慌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他看著周航。他說他知道他急不得。但如果只走官方渠道，對方會有時間銷毀證據。
他看著秦漫雪。他說他知道她不能出錯。但他說數據已經站得住腳了——她的數據，周航的圖紙，林知意的文件，甦晚晴的報道，四條線匯到了一起。
我不能讓十萬人今晚睡在恐懼里，他說。但我也不能讓他們永遠睡在危險里。
安全屋里安靜了很久。甦晚晴的手指按在錄音筆的開關上， 嗒， 嗒。周航的中指頂著鏡框，沒有說話。秦漫雪站在窗邊，指尖發黃的手垂在身側。
陸深回到鐵桌前面，坐下來。他拿起筆，在分批揭露下面開始寫——第一批︰最危險的d級樓棟，優先疏散居民。第二批︰c級樓棟，限期加固。第三批︰其余樓棟，全面排查。同時向何組長通報分批方案，爭取調查組的配合。
他寫了三行，停下來。他看著白板上的字。十萬人。他在分批揭露旁邊寫了一個數字——126。126棟樓。然後他在數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白板上的線索網絡在燈光下密密麻麻。陸深放下筆，看著那行字——我不能讓十萬人今晚睡在恐懼里，但我也不能讓他們永遠睡在危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