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金島，熱得像個蒸籠。
太陽剛從江面上升起來，就已經毒辣辣地曬得人頭皮發麻。
知了躲在梧桐樹葉里沒命地叫，叫得人心煩意亂。
王景軒騎著那輛破自行車，沿著坑坑窪窪的土路往鄉政府趕。
襯衫早就濕透了，貼在背上，黏糊糊的難受。
這半個月，他把金島鄉的十二個村又跑了一遍。
不是走馬觀花地看，是真真正正地走。
每到一個村，他就去找村里的老黨員、老會計、老漁民聊天，打听村里的底細︰多少地，多少戶，多少人，多少勞力，多少外出打工的，多少超生的，多少交不起罰款的。
他還特意去看了幾處灘涂，幾塊沙地，幾條灌溉渠。
站在江邊，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對岸平勝鄉自家的蟹黃醬廠，那根高高的煙囪，那片整齊的廠房，還有廠門口進進出出的卡車。
只隔著一道江，兩邊卻是兩個世界。
他心里急，可臉上不能急。
這半個月的接觸，讓他把鄉里這班人的脾性摸了個七七八八。
李福貴書記，在金島干了二十年，從公社書記干到鄉黨委書記。
鄉里大事小事，沒有他點頭，一件都辦不成。
每周一的例會上，他總是不咸不淡地挑王景軒幾句刺︰
“小王啊，听說你又下村了？年輕人多跑跑是好事，可也別光顧著跑，該坐的班還是要坐的嘛。”
或者︰“小王那個發展經濟的想法很好，但咱們金島情況特殊，不能照搬外地經驗。慢慢來，不急。”
話听著是關心，可那語氣，那眼神，分明是在說︰你小子別太跳，這兒還輪不到你說了算。
周大江鄉長圓滑得多，每次開會都笑眯眯地打圓場︰“李書記說得對，小王同志年輕有干勁，咱們得多支持。”
可轉過身，什麼事都不真支持。
你去找他要人、要錢、要物，他永遠是一句“研究研究”。
其他幾個副職更是抱團得緊。
組織委員老吳，宣傳委員老鄭，還有分管農業的副鄉長老韓，都是跟李福貴干了十幾年的老人。
開會時，李福貴一個眼神，他們就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王景軒提什麼建議，他們永遠是點頭附和，會後卻像石頭丟進水里，一點漣漪都沒有。
王景軒心里清楚，這叫“軟釘子”。
人家不跟你明著干，不跟你拍桌子吵架，就是用這種不冷不熱、不咸不淡的態度，把你架在那兒。
你急，你跳，你折騰，最後都是你自己踫得頭破血流。
他想起前世在商場上見過的一種人，那種在體制里浸泡了幾十年的老油子。
他們不一定有多大的本事，但有一項本事是練到骨子里的︰讓你有力使不出，有話說不響，有事辦不成。
李福貴就是這樣的人。
王景軒不是不能忍。
前世他被人做局、背黑鍋、蹲監獄，什麼沒經歷過？這點軟釘子，還扎不破他的皮。
他只是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今天下午，他決定去鄉里唯一拿得出手的企業看看，金島磚瓦廠。
磚瓦廠在島的最南端，靠著江邊。
王景軒騎車騎了四十多分鐘，才在一片荒灘上看見那幾排低矮的廠房。
廠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海陽縣金島鄉磚瓦廠。
牌子上的字已經褪色，邊角也裂了，用鐵絲綁著才沒掉下來。
他把自行車支好，往里走。
廠區不小，佔地得有五六十畝。
最顯眼的是兩座大磚窯，高高聳立著，煙囪正冒著黑煙。
旁邊是幾排簡易工棚，工人們光著膀子，正在烈日下搬運磚坯，汗珠子摔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煤煙味和燒磚的焦糊味。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中年男人從工棚里走出來，手里搖著把蒲扇，看見王景軒，愣了一下，然後臉上堆起笑，快步迎上來。
“哎喲，這不是王鄉長嗎？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那人熱情地伸出手，“我是廠里的負責人，姓周，周德明。李書記特意交代過，王鄉長年輕有為，要多關照。快請進快請進。”
王景軒握住他的手，客套了兩句，跟著他往里走。
周德明把他領進一間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一間簡易工棚，用木板隔出來的。
里面擺著一張破辦公桌，幾把歪歪扭扭的椅子，牆角堆著一摞賬本和文件。
窗戶開著，但沒紗窗，蒼蠅嗡嗡地飛來飛去。
周德明殷勤地給他倒了杯水，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包煙，遞過來︰“王鄉長，抽煙。”
王景軒擺擺手︰“不會，謝謝。”
周德明自己點上一根，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
“王鄉長，咱們這個廠，可是李書記一手抓起來的。一九八七年建的，當時縣里撥款八十萬，鄉里自籌七十萬，一共一百五十萬！兩年下來，咱們的磚瓦銷到靜海、水州，供不應求！去年一年，產值就達到六十萬！”
他說得唾沫橫飛，滿臉得意。
王景軒听著，臉上帶著笑，心里卻在飛快地盤算。
一百五十萬投資，兩年產值六十萬。
听起來不錯，可仔細一算，這點產值連貸款利息都不夠還。
而且，磚瓦這東西，運輸成本高，利潤薄，主要靠本地市場。
金島這種窮鄉僻壤，一年能有多少建房需求？
他不動聲色地問︰“周廠長，咱們廠現在有多少工人？”
周德明想了想︰“固定工八十多，臨時工三四十，加起來一百二三十吧。”
“工人工資多少？”
“看工種，多的七八十，少的三四十。”
王景軒點點頭，又問︰“銷路主要是哪兒？”
周德明揮了揮手里的蒲扇︰“縣里、鄉里、村里，誰家蓋房不買磚？還有靜海那邊的幾個工地，也來拉過幾趟。”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湊近王景軒，神秘兮兮地說︰“王鄉長，您不知道吧？李書記的大公子，李建國，就在咱們廠里當副廠長，專門負責供銷這一塊。那可是個能人，跑銷路、談生意，門路廣得很。”
王景軒心里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哦？李書記的公子也在廠里？”
“可不是嘛。”
周德明往窗外努了努嘴，“看見那邊那個穿藍襯衫的沒有？就是他，正在跟工人說話呢。”
王景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廠房門口，站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個子不高，微微發胖，穿著一件嶄新的藍襯衫，皮鞋擦得 亮。
他正叉著腰，對著幾個工人說著什麼，工人低著頭，唯唯諾諾地點頭。
那人就是李建國。
王景軒收回目光，繼續和周德明聊著廠里的情況。
周德明嘴上熱情，可王景軒能感覺到，那熱情底下是敷衍，是戒備，是不想讓他多問、多看的戒備。
每次他問得細一點，周德明就打哈哈︰“哎呀王鄉長，這些賬目上的事，太細了，說起來麻煩。您要是感興趣，回頭我把賬本送您辦公室去，您慢慢看。”
每次他想往車間走，周德明就攔著︰“車間里又髒又亂，煤灰大，您這身衣服，別弄髒了。咱們在外面看看就行。”
王景軒心里明白，這廠子是李家的自留地，外人插不進手。
他在廠里轉了一圈，走馬觀花地看了看原料堆場、磚坯晾曬場、燒制車間，然後就告辭了。
周德明熱情地送到廠門口，嘴里還說著︰“王鄉長慢走，有空常來指導工作！”
王景軒騎上車，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