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天，一年的最後一天，凌晨三點。
王景軒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他昨晚從金島回來，本想好好睡一覺，這幾天跑服裝廠、盯蟹黃醬分廠、寫年終總結，連軸轉了快半個月，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敲門聲又響了幾下，帶著壓抑的急促。
“景軒！景軒！出事了！”
是父親王德厚的聲音。
王景軒一個激靈坐起來，光著腳跳下床，拉開門。父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棉襖，手里攥著手電筒，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凝重。
“爸，怎麼了？”
“廠里抓了兩個賊。”
王德厚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子怒氣，“護廠隊巡邏的時候發現的，從倉庫里往外偷東西。已經把人扣下了。”
王景軒的腦子瞬間清醒。他二話不說，轉身回屋抓起衣服往身上套，一邊穿一邊問︰“偷了什麼？人抓到了？誰？”
“蟹黃油，還有幾箱新做的紫桃罐頭。”
王德厚跟在他後面下樓，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響，“護廠隊的老陳說，這兩個人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就覺得倉庫里的東西對不上數，一直查不出來。今晚特意設了埋伏，果然逮了個正著。”
王景軒沒再問，快步走出院門。
外面黑沉沉的，月亮被雲層遮住，只有手電筒的光在地上晃出一片慘白。
父親騎上摩托車，他跨上後座，摩托車突突突地發動起來，在深夜的村道上格外刺耳。
從家到蟹黃醬廠，騎摩托車要十分鐘。
夜風灌進脖子里，冷得刺骨，王景軒卻顧不上這些，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廠里的管理他一直盯著，倉庫有專人看管，進出有登記，怎麼還會出這種事？
摩托車在廠門口停下。
門衛室的燈亮著，里面影影綽綽有好幾個人。
王景軒跳下車，快步走進去。
一進門，就看見兩個人蹲在牆角，雙手被繩子綁在身後。
護廠隊的老陳站在旁邊，手里攥著一根木棍，臉色鐵青。
建軍哥也在，靠在門框上抽煙，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王鄉長。”老陳看見他，趕緊迎上來，“就是這兩個，從倉庫後窗爬進去的，偷了兩箱蟹黃油、三箱紫桃罐頭。我們巡夜的時候听見動靜，堵了個正著。”
王景軒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兩個人。
都是廠里的工人。一個叫劉大毛，三十出頭，在包裝車間干了大半年；另一個叫孫二狗，二十六七，在原料車間搬貨。兩個人低著頭，不敢看他，肩膀微微發抖。
“抬起頭來。”王景軒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劉大毛先抬起頭，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顯然是挨了揍。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孫二狗也跟著抬起頭，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
王景軒站起來，走到那幾箱被截下來的贓物旁邊。蟹黃油，兩箱，每箱二十四罐，批發價一罐六塊，兩箱就是小三百塊。紫桃罐頭，三箱，每箱十二瓶，一瓶兩塊五，三箱就是九十塊。統共將近四百塊的東西。
這個數目，在這個年代，夠判刑的了。
“第幾次了？”王景軒轉過身，看著他們。
劉大毛低下頭，不說話。
孫二狗嘴唇哆嗦著，聲音像蚊子哼︰“第、第二次……”
“第二次？”王景軒的聲音冷下來，“老陳，查查倉庫的賬，看到底丟了多少。”
老陳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劉大毛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來，聲音都變了調︰“王鄉長，我說，我都說！不是第二次，是第五次了！前前後後偷了大概值兩千多塊的東西！”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兩千多塊，在這個年代，是一筆巨款，夠判好幾年的了。
王景軒盯著他，沒有說話。那目光冷得像臘月的江風，劉大毛被他看得渾身發抖，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為什麼要偷？”王景軒終于開口。
劉大毛張了張嘴，眼淚忽然就下來了。他抬起被綁著的手，使勁擦了一把臉，聲音哽咽著說︰“王鄉長，我、我欠了錢....好多錢.....還不上.....人家逼得緊，說不還錢就要打斷我的腿......”
“欠什麼錢？”
劉大毛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賭、賭博.....”
屋里安靜了一瞬。王景軒的眉頭皺起來，看了一眼孫二狗︰“你呢？”
孫二狗也跪下來，哭喪著臉說︰“我也是.....欠了賭債......還不上了.....”
“欠了多少？”
劉大毛抬起頭，嘴唇哆嗦著，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八、八千.....”
孫二狗的聲音更低︰“一萬......”
屋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八千，一萬。
在這個年代，這些錢夠在縣城買一套好房子了。
一個在廠里上班的工人，一個月工資才幾十塊，怎麼可能欠下這麼多錢？
王景軒蹲下來，平視著劉大毛的眼楮，聲音放低了一些，卻更加沉︰“在哪兒賭的？”
劉大毛猶豫了一下，偷眼看了看旁邊的孫二狗。孫二狗低著頭，不敢看他。
“說。”王景軒只說了一個字。
劉大毛打了個寒顫，終于開口︰“在、在江上的船里.......”
“什麼船？”
“賭船.......”劉大毛的聲音像蚊子哼，“停在江面上的......有人接我們上去......有牌九、有骰子、有撲克......什麼都能賭....”
王景軒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紋絲不動。“誰開的？”
劉大毛搖搖頭︰“不知道......只知道老板姓李.......是金島上的人，大人物……每次都是有人來接，從平勝這邊的碼頭上船，開到江心再上大船......賭完了再送回來......”
姓李。金島上的人。大人物。
王景軒的腦子里瞬間閃過一個名字。
但他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只是站起來，轉身對老陳說︰“把他們先關在廠里的值班室，別讓任何人接觸。吃的喝的管夠，但不許他們離開，也不許跟外面聯系。”
老陳愣了一下︰“王鄉長，這......不合規矩吧？要不要報警？”
“先不報。”王景軒的語氣不容置疑，“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們兩個，”他看向劉大毛和孫二狗，聲音冷下來，“今晚的事，要是讓第三個人知道，就不是欠債的事了。听明白了沒有？”
兩個人拼命點頭。
王景軒又看向建軍哥︰“建軍哥，你連夜去把三叔喊來，讓他帶上幾個信得過的人，在廠里守著。除了你和三叔，誰也不能進那間值班室。”
建軍哥點點頭，掐滅煙頭，轉身出了門。
王景軒站在廠門口，看著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像有一團火在燒。
之前在平勝街上就多次听見有人在討論，說誰家的誰出去賭錢輸了多少錢。
這事兒王景軒可一直放在心上，也正因如此，他才懷疑賈成風跟他報告的那條船有問題。
今天又從家里廠子里抓住的這兩個人嘴里，得知了更加具體的消息︰賭船。姓李的老板。金島上的大人物。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
他轉身走進門衛室，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幾圈手柄，等總機接通。
“給我接海陽縣政府值班室。”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話筒的手青筋暴起。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王景軒報上自己的名字，讓對方轉告張縣長，有緊急情況，天一亮就過去匯報。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楮想了很久。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王景軒隨便吃了一點東西，就騎上父親的摩托車，往縣城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