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農歷臘月三十，平勝鄉。
天還沒亮透，王景軒就被灶房里傳來的鍋鏟聲吵醒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再眯一會兒。
這一個月他累得夠嗆，磚瓦廠的賬目理清楚了，工人的工資發了，供應商的款也結了大半，廠里那些爛攤子收拾起來，比打仗還費神。
“軒兒！起來貼對聯了！”母親張桂芳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中氣十足。
王景軒應了一聲，揉著眼楮坐起來。
窗外灰蒙蒙的，遠處的田野里籠著一層薄霧，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
他從床頭摸過手表看了一眼----六點四十。
他穿好衣裳下樓，堂屋里已經熱鬧起來了。
父親王德厚正蹲在門檻上擦皮鞋，大妹王景芳在灶房里幫母親燒火，二妹王景芬和三妹王景秀圍在八仙桌旁，手里攥著紅紙，嘰嘰喳喳地比劃著什麼。
“哥！”三妹第一個看見他，舉著手里的紅紙跑過來，“你看，今年這副對聯是我挑的！上聯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是春滿乾坤福滿門，好不好？”
王景軒接過來看了看，紅紙金字，燙得亮閃閃的，比往年那些手寫的強多了。
他笑著揉了揉三妹的頭︰“好，就貼這副。”
“我去搬梯子！”二妹自告奮勇，轉身就往外跑。
一家人忙活起來。
王景軒踩著梯子，大妹在下面遞對聯，二妹和三妹站在院子里仰著頭指揮︰“左邊高了！再低一點！不對不對，還是歪了……”
父親王德厚站在旁邊抽煙，嘴角翹著，不說話。
母親張桂芳從灶房里探出頭，看著這一幕，笑得眼楮眯成一條縫。
對聯貼好，王景軒從梯子上跳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
紅紙金字，在灰撲撲的牆上格外鮮亮，像是給這棟二層小樓涂了一抹口紅。
他正看著，堂屋里的電話忽然響了。
“我去接！”三妹跑得最快，蹬蹬蹬沖進堂屋。過了一會兒，她探出頭來，沖王景軒喊︰“哥！找你的！是個女的！”
王景軒愣了一下，走過去接過話筒。
“喂？”
“王景軒！”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帶著幾分興奮，又帶著幾分委屈，“你怎麼才接電話？我等了好半天了！”
是李文秀。
王景軒嘴角彎了起來︰“文秀？過年好。你怎麼想起打電話來了？”
“什麼叫怎麼想起？”
李文秀在那頭哼了一聲，“我本來想寒假去海陽找你的，結果....”
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懊惱，“我爸我媽非要帶我去燕城看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好幾年沒回去了，老人家催得緊，說再不回去就不認這個孫女了。”
王景軒听著她絮絮叨叨的抱怨，腦子里浮現出她噘著嘴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笑！”李文秀更不樂意了，“我都快郁悶死了！本來都計劃好了，先去靜海，再去金島，還想去你之前新蓋的那個蟹黃醬廠看看。結果全泡湯了！燕城那個地方，冷得要命，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我一點都不想來.....”
她絮絮叨叨說了好一會兒，從燕城的天氣說到爺爺奶奶家的老房子，從外公外婆的嘮叨說到親戚家那些煩人的小孩。
王景軒握著話筒，安安靜靜地听著，偶爾“嗯”一聲。
他知道，這姑娘不是真的在抱怨，她就是想跟他說說話。
“那你年後有什麼安排？”
她忽然問，聲音里帶著一絲期待，“你會不會來秣陵？你上次不是說，有機會的話會來學校看我嗎？”
王景軒愣了一下。
他什麼時候說過這話？哦，想起來了。
上次在電話里隨口哄她的一句。
那時候正忙著處理磚瓦廠的爛賬，腦子都快炸了，她說要來海陽，他說“等有機會我去秣陵看你”，純粹是隨口一說。
可現在听她這麼認真地提起來，他倒不好意思說那是哄她的了。
“年後看看吧。”他說，“這邊事情多，不一定走得了。要是能抽出空來，我就去。”
“真的？”李文秀的聲音一下子亮了起來，“那你說話算話啊！不許騙人！”
“不騙你。”
“那說好了！你要是來秣陵，我帶你去吃新開的那家江鮮館，比咱們上學那會兒的好多了。還有，夫子廟那邊新修了一條步行街，好多好玩的.....”
她又在那邊絮絮叨叨地說起來，從吃的說到玩的，從玩的說到逛的，好像他已經答應了一定會去似的。
王景軒握著話筒，听著她嘰嘰喳喳的聲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她今年二十多了，還是跟十六歲那年一樣，說起高興的事就停不下來。
“行了行了，”他笑著打斷她，“電話費貴，別說了。你在燕城好好過年，替我向叔叔阿姨問好。等年後有空了，我再給你打電話。”
李文秀這才依依不舍地掛了電話。
听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王景軒還握著話筒站了一會兒，才輕輕放回去。
三妹在旁邊探頭探腦，眼楮滴溜溜地轉︰“哥，是不是上次來咱家那個姐姐？”
“小孩子別多管閑事。”王景軒彈了一下她的腦門，轉身往外走。
三妹捂著腦門，沖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小聲嘟囔︰“不告訴我我也知道，就是那個戴帽子的姐姐。”
王景軒沒理她，走到院子里，從桌上拿起剩下的對聯和漿糊，把院門、灶房門、雜物間的門一扇一扇貼過去。
貼到最後一扇的時候，大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忽然開口︰“哥，春妮明天會來拜年。”
王景軒手里的刷子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大妹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說︰“她給你織了一條圍巾，藏藍色的，她挑了好久的線。”
王景軒沒說話，繼續刷漿糊。
大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鞭炮聲從傍晚就開始響了。
先是一聲兩聲，零零碎碎的，像是有人在試炮。
天徹底黑下來以後，響聲越來越密， 里啪啦連成一片，把整個村子都震得嗡嗡響。
硝煙味從門縫里鑽進來，嗆得人直咳嗽，可誰都不關窗戶，年味嘛，就是這個味兒。
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擺滿了菜。
紅燒魚、炖雞、炒雞蛋、炸丸子、白菜炖豆腐，還有一大盤母親拿手的紅燒肉。
父親破例開了一瓶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王景軒倒了一杯。
“來，喝一個。”父親端起杯子，看著他。
王景軒也端起來，跟父親踫了一下。
酒是村里自釀的米酒，甜絲絲的，不怎麼辣，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哥，我也要！”二妹舉著茶杯湊過來。
“小孩子喝什麼酒。”母親瞪了她一眼，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吃肉。”
二妹噘著嘴，把杯子跟王景軒的杯子踫了一下，自己喝了一大口飲料，然後得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