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 年農歷正月初一，下午兩點，金島鄉的街道上還飄著淡淡的硝煙味兒。
鞭炮聲零零星星，從江邊一直響到鄉政府後巷。
空氣里混著火藥和各種炒年貨的香氣，喜慶里透著點懶洋洋的年味。
王景軒把摩托車停在陸大娘餛飩攤前，摘下頭盔，藏藍色的圍巾還緊緊裹在脖子上。
他摸了摸圍巾邊角，心里微微一暖，隨即把軍大衣領口拉高，遮住半張臉，快步往巷子里走。
賈成風家就在餛飩攤後面，三間磚瓦房，院門虛掩著。
推門進去，院子里一片熱鬧。
陸大娘蹲在井邊洗碗，袖子挽得老高，手上全是泡沫；賈成風的哥哥賈成山正扛著一袋東西往屋里走，嫂子小蘭在灶房門口切菜，刀聲咚咚響。
賈成風自己則卷著袖子，蹲在牆根下劈柴，斧頭一下一下，動作利落，臉上還帶著難得的紅光。
“成風。”王景軒喊了一聲。
賈成風抬頭，看見是他，斧頭一頓，趕緊站起來︰“王鄉長？您怎麼這時候回來了？不是說在家過年嗎？”
陸大娘也直起身，圍裙上擦著手，笑得眼楮眯成縫︰“哎呀，是王鄉長啊！快進來坐，成風剛劈的柴，屋里暖和。”
王景軒擺擺手，沒進屋，就站在院子里，把情況簡單說了。
鄉政府門口有幾個被磚瓦廠辭退的工人，喝了酒，聚眾鬧事，要討“說法”。
人已經十幾個了，周鄉長和韓副鄉長正在穩著。
“李福貴倒台以後，牛鐵柱那邊不敢再整你了，你的休息時間也調回來了，對吧？”王景軒看著賈成風，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穩重。
賈成風點點頭，擦了把汗︰“是，牛所長年前就放話了，說讓我正常休假，不用再天天夜里巡堤。”
“好。”王景軒拍拍他肩膀，“現在有個急事。你去聯系派出所的同志，讓他們集合。但別急著露面。先在暗處觀察，防止那些人真的沖進鄉政府，把矛盾鬧大。集合完了，你們就在附近盯著，我現在先一個人過去。”
賈成風愣了一下︰“王鄉長，您一個人？”
“對。”王景軒聲音平靜，“我先去跟他們談。你們的人先別出現，免得他們覺得是來抓人的，反而激化。等我信號，或者情況不對，你們再上。”
賈成風沒再問，放下斧頭，抓起牆角的自行車︰“我現在就去。所里大部分人回家過年了，我得挨家挨戶找。放心，王鄉長，我辦事您放心。”
陸大娘在旁邊听著，眼楮有點紅，卻沒攔，只是把兒子剛喝剩的半碗熱水遞過去︰“成風，騎車慢點，天冷。”
賈成風接過碗，一口氣喝完，把空碗塞給嫂子，推著自行車就往外走。
自行車鈴鐺叮叮響，很快消失在巷口。
王景軒又跟陸大娘和成山兩口子寒暄了兩句，說了些過年吉祥話，這才轉身出門。
摩托車重新發動，突突突地朝鄉政府方向駛去。
路上的風帶著江水的腥氣，吹得圍巾獵獵作響。
王景軒腦子里飛快地過著那幾個工人的資料︰都是磚瓦廠的老工人，之前跟著李建國干過不少偷雞摸狗的事，賭博、偷廠里的東西賣錢，被抓後廠里按規矩辭退，工資、加班費、補償一分沒少結清。
可他們不服，覺得是王景軒多管閑事才害了他們。
摩托車在鄉政府門口停下。
門口已經圍了十來個人，七嘴八舌，聲音越來越大。
周大江和韓副鄉長站在台階上，臉色都不好看，卻還在耐著性子勸。
“王鄉長！”周大江一眼看見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你可來了。這些人.....”
王景軒沖他微微點頭，示意不用多說，然後把摩托車支好，徑直朝人群走去。
人群里有人認出他，聲音一下子拔高︰“王景軒來了！就是他把我們害得沒工作！”
“對！他一句話就把我們開除了！我們辛辛苦苦干了這麼多年，就這麼被趕出去？”
王景軒站在人群前兩米處，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臉。
這些人有的四十多歲，有的三十出頭，臉上還帶著酒氣，棉襖敞著，拳頭捏得緊緊的，卻沒人敢真沖上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等他們喊累了，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各位師傅，先听我說兩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最前面那個叫老張的工人身上。
老張以前是窯工，技術不錯，卻因為賭博欠債，偷偷賣過廠里的磚。
“老張，你去年底欠了賭債，廠里查出來以後，我沒讓你賠廠里的損失，還按規矩給你結了兩個月工資和補償，對不對？”
老張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被王景軒接下來的話堵住︰
“還有老李，你兒子去年超生，被罰款的時候，是廠里先給你墊的錢，年底我也沒扣你工資。我王景軒做事，從來不搞一刀切。你們被辭退，不是因為我看你們不順眼，是因為廠里不能養閑人，更不能養害群之馬。磚瓦廠現在是鄉里的企業，一百三十多號工人指著它吃飯。你們偷東西、賭博、欠一屁股債，還把廠里的名聲搞臭，規矩就是規矩，誰也不能破。”
人群里有人低聲嘀咕，卻沒人敢大聲反駁。
王景軒聲音放得更緩︰“我知道你們心里有氣，覺得沒了工作，過年沒著落。可我問你們一句，如果廠里繼續留著你們，讓你們繼續偷、繼續賭，廠子還能不能開？其他工人還敢不敢安心干活？金島鄉的老百姓還敢不敢相信鄉政府？”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視眾人︰
“廠子辭退你們，是按勞動紀律辦的，手續齊全，補償到位。現在鬧事，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鄉政府大門就在這兒，你們真想沖進去？沖進去之後呢？派出所的人來了，你們是想再進去蹲幾天，還是想讓家里人跟著擔驚受怕？”
有人低下頭，有人腳尖在地上蹭著土。
王景軒見火候差不多了，聲音忽然一轉，帶著幾分誠懇︰
“各位師傅，我王景軒今天把話撂在這兒。廠里正規崗位你們暫時進不去了，案底在那兒，哪個廠敢要？但我可以給你們一條出路。金島的貨要運到外面，走水路，碼頭裝卸、船上搬運，都需要人手。那是臨時工，活兒苦，風吹日曬，但一天能掙四五塊，一個月下來一百多，比你們以前在磚瓦廠偷雞摸狗強多了。鄉里運輸隊缺人，我可以跟廠里打招呼，先讓你們去試試。干得好，年後轉正也有可能。”
人群徹底安靜了。
老張抬起頭，眼里帶著不敢相信︰“王鄉長....你說真的？”
“真的。”王景軒點頭，“我說話算數。今天是初一，明天初二你們先回家歇著，初五我讓運輸隊的人來找你們。願意干的，簽個協議；不願意的，我也不勉強。但有一條，以後別再賭，別再偷。金島鄉就這麼大，抬頭不見低頭見，誰也不是外人。”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眼圈紅了。
周大江和韓副鄉長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一幕，臉上都露出驚訝又佩服的神色。
周大江小聲對韓副鄉長說︰“這小子，比我當年強多了。”
韓副鄉長點頭︰“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還給人家留後路。”
人群漸漸散了。
有人低著頭往回走，有人臨走前沖王景軒鞠了一躬，說了聲“謝謝王鄉長”。
王景軒站在原地，直到最後一個人走遠，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周大江走下來，拍拍他肩膀︰“景軒，這次多虧你。要不是你，如果事情鬧大了，鄉里臉上不好看。”
韓副鄉長也走過來，豎起大拇指︰“王鄉長，我服了。以前總覺得你年紀小，現在才知道，你這腦子，這心胸，比我們這些老家伙強十倍。”
王景軒笑了笑，沒接話，只是說︰“周鄉長，韓鄉長，過幾天我去運輸隊那邊把手續辦了。不能讓他們覺得是空頭支票。”
三人往辦公室走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