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秣陵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王景轩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扛着行李的旅客、吆喝的脚夫、卖早点的小贩，挤挤挨挨地往出口涌。
他跟着人流下了船，在码头附近的早点摊上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然后沿着江边往城区方向走。
秣陵的六月，梧桐树已经绿得发亮。
他在秣陵大学附近找了一家宾馆，开了间房，把行李放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户外正好能看见学校的那片梧桐大道。
他看了看手表，九点四十。
这个点，李文秀应该在上课。
他想起过年时在电话里答应她的事，“等有机会我去秣陵看你”。
那时候随口一说，她却在电话那头高兴了半天，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从新开的江鲜馆到夫子庙新修的步行街，好像他已经答应了一定会去似的。
后来他忙起来，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既然来了，总要去看看她。
算是补上过年时那句随口说说的承诺。
他下了楼，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秣陵大学的校门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水泥柱子，上面刻着毛体的校名，油漆有些斑驳了，但依然庄重。
他走进校门，脚下的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是去年新铺的。
两边的梧桐树比他在校时更茂密了，树冠连成一片。
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背着书包匆匆走过，有的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按着铃，还有的抱着书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书。
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沿着梧桐大道往里走，经过图书馆的时候，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眼。
那栋老建筑还是老样子，尖顶，彩色玻璃，门口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
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白天和夜晚，那些捧着书本坐在角落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又往前走，经过食堂、经过操场、经过那排他住过的宿舍楼。
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把整面墙都盖住了。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以前他住在那里，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张卫国在上铺打呼噜，刘建军磨牙，赵四海说梦话。
那些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他笑了一下，转身往经济学院的教学楼走去。
经济系在校园的东边，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房，是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方方正正，窗子很高，门廊上竖着几根粗大的圆柱。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学生，正在讨论什么，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在说一个经济学模型。
他上了楼，一层一层地找。
一楼是几个大教室，门都关着，里面有人在自习，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二楼是教师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几个老师在讨论课题。
他上了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他沿着走廊一间一间看过去，走到第三间教室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门开着，里面坐满了学生，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板书，是一个关于计量经济学的推导。
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正在用粉笔写着什么，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教授，方志文，《国际经济学》的老师。
当年他跳级上大四的时候，方老师送过他一本自己写的书。
那本书他到现在还留着，放在金岛宿舍的书架上，偶尔翻一翻。
他的目光越过方老师的肩膀，往教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李文秀。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正低着头写着什么。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系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写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咬着笔杆，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大学时，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前排，低头记笔记，偶尔回头冲他笑一笑。
那时候她十六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五年过去，她长大了，他也长大了，可她还是那个样子，认真、专注，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没有贸然进去打扰，而是从后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
教室里有人注意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听课。
他沿着墙根往前走，找了一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方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一个复杂的公式，写了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目光往教室后面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王景轩。
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微微睁大，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意外的笑容。
王景轩冲他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打扰”的手势。
方老师也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写板书。
只是那粉笔在黑板上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王景轩坐在后排，把公文包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味道，粉笔灰、纸张的油墨味，还有夏天闷热空气里淡淡的汗味。
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热风搅成一股一股的暖流。
他看着满教室的学生，有的在埋头记笔记，有的在翻书，有的托着腮帮子发呆。
那些面孔都很年轻，虽然按照实际年龄来说，他现在也不大，甚至可能比在座的各位年龄都小。
但是王景轩可以感觉到这些学生带着一种他曾经有过、现在却已经不太熟悉的青涩。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这里读书的日子。
那时候他十四岁，是全班最小的学生，坐在第一排，要仰着头才能看清老师写的字。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他收回目光，落在李文秀的背影上。
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写字，浅蓝色的发带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的肩膀很窄，腰挺得笔直，握笔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纸上移动的节奏不紧不慢。
王景轩看着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方老师的课讲得很精彩，从计量经济学的经典模型讲到最新的研究方向，时不时插几句自己当年在国外访学的见闻，引得学生们时而点头时而发笑。
王景轩听着，偶尔也在心里默默跟着推导。
那些公式、那些模型，他都很熟悉。在秣陵读书的时候，他花了大把时间把它们一个一个吃透。
现在听起来，像是重温一本很久没翻过的旧书，亲切，又带着一点淡淡的怀念。
他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二十。
还有十分钟下课。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李文秀。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
他想象着等下课后，她转过头，看见他坐在后排时的表情。
是惊讶？是惊喜？还是像大学时那样，先愣一下，然后笑着跑过来，嘴里念叨着“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想着想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