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除夕，平勝鄉的鞭炮聲從下午就開始響了。
王景軒把從魔都帶回來的幾個帆布包鎖進了家里那個老式鐵皮櫃里，鑰匙掛在脖子上，貼身收著。
母親張桂芳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天，擺了滿滿一桌子。父
親王德厚開了一瓶茅台，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王景軒倒了一杯。
二妹王景芬和三妹王景秀搶著吃鹵鵝，大妹王景芳在旁邊笑著罵她們，罵完又給她們夾菜。
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旁，熱氣騰騰的，比往年任何一年都熱鬧。
可王景軒的心思卻不在飯桌上。他在等電話。
從臘月二十五開始，鄉政府的電話就沒斷過。
先是靜海市鄉鎮企業局打來的，說年後組織的第一批學習考察團名單已經定了，三十七個人，正月初八就到。
然後是省社科院那個研究員，說想在金島做個長期跟蹤調研，問他能不能提供幾間宿舍。
再往後，電話越來越多，全是看了他那篇文章以後來咨詢開發區情況的。
有香江的企業，有海外企業，有本省和兄弟省市的政府工作人員，還有幾個是從燕城打來的，說是在部委工作，看到了省報轉載的文章，想了解金島開發區的具體政策。
王景軒一一回應，說得嗓子都快啞了。
賈成風主動請纓，除夕和初一由他在鄉政府值班，有電話他來接，重要的記下來，等王景軒回去再處理。
年夜飯吃完，一家人窩在堂屋里看春晚。
電視里正在演小品，把二妹和三妹逗得前仰後合。
王景軒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茶杯，眼楮盯著屏幕，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電話響了。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起來，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話筒。
“喂？”
“景軒。”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鼻音，“是我。”
王景軒握著話筒的手微微一緊。是李文秀。
“文秀，過年好。”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過年好。”李文秀在那頭笑了一下，但王景軒听得出那笑聲底下壓著的情緒。有些委屈，有些思念，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落寞。
“你在哪兒呢？家里？”
“嗯。”李文秀頓了頓，“我今年又去不了海陽了。我媽非要帶我來燕城，說爺爺奶奶年紀大了，想孫女。可是我知道，她就是攔著我去找你。”
王景軒握著話筒，沒有說話。
窗外傳來一陣密集的鞭炮聲，硝煙味從門縫里鑽進來。
“景軒，我想你了。”李文秀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被窩里偷偷打的電話，怕被人听見，“我本來打算年初二就去海陽找你的，票都看好了。結果我媽年前就把我拽上了飛機，我連給你打電話的時間都沒有。”
“沒事。”王景軒靠在牆上，看著窗外夜空中炸開的煙花，“你陪陪老人也好。等開學了，我去秣陵看你。”
“真的？”
“真的。”
李文秀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學校里的事。
她說她的導師夸她的論文有新意，說她舍友最近談了個男朋友天天吵架。
王景軒听著，偶爾應一聲，嘴角一直翹著。
他不知道的是，電話那頭，李文秀蜷在燕城家里的床上，裹著被子，手里攥著話筒，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不想讓他听出來自己在哭，所以一直在說，說個不停，用那些瑣碎的、無關緊要的事，填滿所有可能的沉默。
“文秀，你哭了？”王景軒忽然問。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泣。
“沒有，就是有點想你。”李文秀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把臉埋進了枕頭里。
“我也想你。”王景軒說。
窗外的鞭炮聲又響了起來。
春晚里的小品演完了，換成了一個歌舞節目。
堂屋里二妹和三妹在搶遙控器，大妹在旁邊勸架，母親張桂芳罵她們幾句，父親王德厚靠在沙發上打起了呼嚕。
王景軒就這麼靠在牆上，握著話筒，听著電話那頭李文秀的呼吸聲，偶爾說幾句話，偶爾沉默。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從十點走到十一點，從十一點走到十二點。
零點整，電視里傳來新年鐘聲，外面的鞭炮聲炸成了一片。
李文秀在電話那頭也听到了，輕輕說了一句︰“景軒，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等我回去。”李文秀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起來，“等我回了秣陵，我就跟我媽好好談一談。她不能這樣一直攔著我。”
王景軒想說“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只是說︰“別跟你媽吵架。有些事，慢慢來。”
李文秀在那頭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說︰“你掛吧。”
“你先掛。”
“你先。”
“一起。”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一秒，然後同時笑了。
最後還是李文秀先掛了電話。
王景軒握著話筒，听著里面傳來的嘟嘟忙音，站了好一會兒才放下。
他轉過身，看見母親張桂芳正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
她系著圍裙，手里端著一碗剛煮好的茶水，臉上帶著一種難言的表情，有心疼，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愧疚。
“是上次那個文秀姑娘吧？”張桂芳走過來，把茶水倒上，“她家里是不是不太同意？”
王景軒在桌邊坐下，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嗯，她媽不太樂意。”
張桂芳在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軒兒，媽沒什麼文化，但媽看得明白。那姑娘是個好姑娘，可你們倆的路，不太好走。”
張桂芳頓了頓，又說，“甦春妮，也是個好姑娘。”
王景軒放下茶杯，看著母親，沒有說話。
張桂芳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不管你怎麼選，媽都支持你。”說完轉身回了灶房。
窗外，新年的鞭炮聲還在響著，硝煙味彌漫在夜空中。
王景軒坐在桌前，一口喝完了母親剛倒的茶，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遠處江邊的方向。
那里是金島。
一九九二年的春節，就這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