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寒松第一次見到李文秀本人，是在一九九二年正月初三。
對他來說，結婚這件事，感情不是第一位的。
或者說，感情從來就不在考慮的範圍內。
他考慮的是門第。
燕家在燕城不算最頂級的家族，但幾代人都在體制內經營，尤其是在經濟部門深耕多年，從計委到經貿委，從財政部到央行，都有燕家的門生故舊。
但燕家的根基只在政界，而且是偏重于經濟領域的政界。
軍界，燕家插不進去。
而李家不一樣。
李文秀的爺爺是空軍上將，雖然今年已經從副總長的位置上退了下來，但在軍界經營了幾十年，門生遍布各大軍區。
如果燕家能和李家聯姻，就等于在軍界打開了一扇門。
這扇門背後，是燕家幾代人都沒能踏足的領域。
所以燕寒松去了。
那天，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外面披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早早到了茶館。
他自認在待人接物上從不失分，在部委機關歷練了幾年，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什麼樣的女人都能應對。
他以為這次相親不過是走個過場，聊幾句，加個聯系方式，然後雙方家長自然會推著往下走。
他甚至已經在心里排好了時間表︰上半年訂婚，下半年結婚，明年生孩子。
但李文秀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正眼看過他。
她回答他問題的時候最多說一兩個字，目光始終落在窗外或者茶杯上，偶爾跟金阮香說幾句話，語氣也是淡淡的。
燕寒松當時保持著微笑，談吐得體，進退有度，好像完全不在意她的態度。
但他在心里已經把這件事記下了。
回去以後，他讓人查了李文秀的底細。
他想查一個人並不難。
資料很快送到了他的辦公桌上，從小學到研究生的所有就讀經歷，家庭成員，社會關系，以及她在秣陵大學期間的交友情況。
前面幾頁都很正常，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王景軒，男，一九七一年出生，江省靜海市海陽縣人。
一九八五年考入秣陵大學經濟系，一九八九年碩士研究生畢業。在校期間與李文秀交往密切，關系超出普通同學範疇。現任江省靜海市海陽縣金島鄉黨委書記（正科級），海陽經濟開發區管委會副主任（正科級）。
附了一份王景軒的簡歷。燕寒松看完以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十四歲上大學，十八歲碩士畢業，主動放棄公派留學機會回到家鄉，去了全省最窮的鄉鎮當副鄉長。
上任不到一年，從副鄉長成了鄉黨委書記，策劃建起了開發區，引進了三千五百萬美元的外資項目，去年在省報上發表了一篇兩萬字的經濟理論文章。
十九歲當鄉黨委書記，二十一歲成為全省最年輕的省級開發區管委會副主任。
燕寒松把那份簡歷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著。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比他小四歲的年輕人，履歷確實漂亮。
但這種漂亮，在他看來不過是草根逆襲的另一種說法罷了。
農村出身，沒有背景，沒有靠山。
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是運氣和拼命。
但官場上，拼命從來不是最重要的資源。
不過，現在王景軒擋了他的路。
燕寒松不是那種會被情緒左右的人。
他不會因為李文秀對王景軒有好感就氣急敗壞，也不會因為王景軒履歷漂亮就如臨大敵。
他做事向來有耐心，就像小時候抓那只野貓，他可以蹲在牆角一個下午不動，等它自己從屋檐上跳下來。
他決定先給王景軒一顆糖吃。
甜頭給足了，人就會放松警惕。
等他從高處摔下來的時候，才會摔得更狠。
一九九二年八月，燕寒松通過家里的關系聯系上了江省省委組織部的一個熟人，此人便是副部長葛樹仁。
電話是燕寒松的父親燕樸親自打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葛，有個事想請你幫個忙。海陽縣金島鄉有個年輕干部，叫王景軒。我看了他的材料，確實干得不錯。這樣的典型，該樹就要樹起來。”
葛樹仁心領神會。
燕樸雖然在燕城任職，但燕家的影響力遠不止于燕城。
燕樸本人是經貿委的主任，正部級干部，在組織系統里人脈極廣。
他親自打電話過來過問一個科級干部的提拔問題，這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葛樹仁很快把事情安排了下去。
王景軒的提拔手續在靜海市委組織部一路暢通，倪紅君在常委會上簽字同意，黎東來作為開發區一把手也沒有異議。
一切都在按程序走，但程序的背後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在推動。
一九九二年六月，燕寒松正式晉升為副處級干部，在經貿委綜合司政策研究處副處長。
消息傳到他耳朵里的時候，他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太多欣喜。
副處只是第一步，他的目標是更高的位置。
而且，他已經想好了下一步怎麼走，年後找機會從部委下放到江省。
不是隨便去一個地方掛職，而是去海陽，去王景軒的地盤。
他要親眼看著這個年輕人是怎麼從雲端摔下來的。
燕寒松在經貿委工作，因為分管業務的原因，常有機會去江省出差。
自從去年年初在茶館見過李文秀以後，他就開始找各種機會接近她。
最初是在秣陵大學。
他借著去秣陵出差的間隙，到李文秀的學院找過她兩次。
第一次是“順路來看看”，第二次是“正好有個經濟政策方面的問題想請教你們學院的老師”。
李文秀每次都是客客氣氣地把人打發走，笑容禮貌而疏離，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燕寒松並不氣餒，他從來不信什麼“追不到”的女人。
他相信的是時間和耐心。
只要鋤頭揮得好，沒有牆角挖不到。
但李文秀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本想著等李文秀畢業以後想辦法把她弄到燕城的部委來工作，放在自己身邊，一來可以近水樓台先得月，二來可以讓她遠離王景軒。
金阮香那邊也是這個意思，母女倆為這件事在電話里吵了好幾次。
李文秀沒有跟母親正面沖突。她只是給在燕城養老的爺爺打了一個很長的電話。
沒有人知道祖孫倆在電話里說了什麼，但電話掛掉之後的第二天，李老爺子就親自給軍區的人打了招呼。
一個多星期後，李文秀的分配通知就下來了，她被安排進了江省軍區後勤部，做經濟政策落實、預算編制和審計監督的工作。
老爺子是空軍上將，雖然退下來了，但安排孫女進部隊系統做文職干部，還是不費吹灰之力的。
穿上軍裝的李文秀，燕寒松再想隨隨便便找她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部隊有部隊的規矩，外人想進軍區的門，得提前報備、登記、說明事由、等候審批。
不像在秣陵大學，他可以直接走到教室門口去堵人。
燕寒松第一次在軍區門口被攔下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終于僵了一瞬。
他站在哨兵的崗亭外面，十一月的江風冷得刺骨，他裹著大衣等了將近半個小時，最後只等到李文秀的同事出來遞了一句話︰“李干事說她在開會，不方便接待，請燕副處長回去吧。”
燕寒松接過那句話，笑了一下，轉身鑽進車里。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的臉色終于沉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李文秀不是沒空，是不想見他。而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個叫王景軒的人。
他把拳頭攥緊了，又慢慢松開，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楮想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對前面的秘書說︰“年後的事，盡快安排。”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日，農歷臘月二十八。
江省軍區後勤部的辦公樓里，李文秀把辦公桌上最後一份預算報表鎖進抽屜里，跟同事打了聲招呼，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袋快步下了樓。
她今天沒有穿軍裝，換了一身便裝，白色的短款羽絨服，深色長褲，頭發用一根淺藍色的發帶松松扎著。
她向領導提前請了五天假，理由是要回家過年。
領導批了。
但她沒有回金貴，而是去了靜海。
第二天，輾轉到了金島以後，很容易就找到了王景軒在鄉政府後面的那間宿舍。
他不在，鄉政府的人說他還在平勝處理事情。
李文秀說沒關系，然後就在宿舍門口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一月的江風很冷，從門縫里鑽進來，吹得人直縮脖子。
她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上面，兩只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靜靜地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