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二月十六日，天还没亮透，王景轩乘坐的客轮缓缓靠上了十六铺码头。
江面上飘着薄雾，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黄浦江的水面染成一片铅灰色。
远处外滩的万国建筑群还亮着零星的灯火，像一排沉默的老人在晨雾中守望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王景轩把摩托车从船上推下来，在码头上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行李袋绑在后座上，又检查了一遍车况，然后跨上车座，发动引擎，突突突地驶出了十六铺码头。
魔都的清晨有一种独特的韵律。
街边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路两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生煎包的、卖豆浆油条的、卖报纸杂志的，热气从一个个小店门口蒸腾起来，混着清晨的薄雾，把整条街笼在一片朦胧的烟火气里。
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公交车拖着长长的辫子在马路上缓缓行驶，偶尔有几辆桑塔纳从旁边超过去，司机按着喇叭，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王景轩骑着摩托车穿梭在车流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江风从衣领里灌进去，凉丝丝的，让人格外清醒。
从十六铺到邯郸路，骑摩托车大约四十分钟。
过了外白渡桥，路上的自行车更多了。
上班的人流从各个弄堂口涌出来，汇成一股浩浩荡荡的车流，占据了马路的大半。
摩托车在自行车流里穿行，速度慢了不少。
王景轩不着急，他看了看手表，刚过七点半，时间还早。
到邯郸路的时候快八点了。
远处那栋熟悉的灰白色校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门楣上“双旦大学”四个繁体大字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王景轩把车速放到最慢，缓缓驶向校门。
门口的岗亭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门卫，五十来岁，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低头吹着热气。
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要往里进，赶紧放下缸子，从岗亭里走出来，伸手拦住了去路。
“同志，摩托车不能进校园。你是哪个单位的？找谁？”
门卫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在高校门口站了几十年练出来的审慎。
王景轩把摩托车熄了火，从夹克内兜里掏出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调令，递过去。
“我是新来报到的，去校党委组织部。”
门卫接过调令，展开，目光在那几行铅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了王景轩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不少，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他身上扫回到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诧异。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调令折好递还给他，侧身让开了路。
“进去吧。组织部在行政楼三楼，就是进了大门往右拐，那栋灰色的老楼。”
王景轩接过调令道了声谢，重新发动摩托车，缓缓驶进了校门。
早上的校园刚刚苏醒。梧桐大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有的手里还攥着刚买的包子豆浆，边走边吃。
王景轩骑着车慢慢往里走。
路过那尊雕像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
那座铜像矗立在草坪中央的基座上，周围种了一圈修剪整齐的冬青。
铜像面朝校门方向，目光深邃而温和，像是在注视着每一个走进这所校门的人。
晨光从铜像背后照过来，给那个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王景轩在铜像前面停了几秒。
他收回目光，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绕过草坪，拐上右边那条通往行政楼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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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楼是一栋三层的灰色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夏天的时候应该是一面绿墙。
王景轩把摩托车支在自行车旁边，摘下头盔，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拨，然后拎着行李袋走进了楼门。
走廊里光线有些暗，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得水磨石地面反着冷光。
楼梯扶手是木头的，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发亮。
王景轩上了三楼，沿着走廊往里走，很快找到了挂着“党委组织部”门牌的那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请进。”
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靠墙是一排文件柜，柜顶上摞着几捆旧报纸。
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烫着小卷，正在低头写什么。
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同志，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面前摊着一沓表格，正在核对什么。
王景轩走过去，从公文包里掏出调令和组织关系介绍信，双手递上。“您好，我是王景轩，从江省静海市海阳县调过来的，今天来报到。”
那个女同志抬起头，接过调令，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反应跟门卫如出一辙，先看调令，再看人，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又看了一遍调令上的出生年月。
一九七一年九月，确实才二十二岁出头。
“王景轩同志，你这调令上说，你是副处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王景轩点了点头。“对，副处级。原任海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
那个男同志也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意外，有好奇，还有一丝年轻人特有的、压不住的不服气。
他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正是对同龄人的成就最敏感的年纪。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翻他那沓表格，但翻纸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不少，显然是竖着耳朵在听。
女同志到底是在组织口干了多年，见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人事安排。
她把调令收进文件夹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动作麻利地在上面填了几行字，又让王景轩在几个地方签了名。
手续很简单，调令上一切信息都已写明，接收单位、职务、级别、组织关系转移，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她只需要核对、登记、归档就行。
办完组织关系手续，女同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章的单子，又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
“这房子是八十年代初建的，条件在魔都算可以了。你去房管科找汪爱民科长，把这张单子给他，他会安排人带你去看房。”
她顿了顿，在王景轩接过单子的同时又说了一句：“王景轩同志，你是我们学校接收的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欢迎来双旦。”
王景轩接过单子道了谢，又问明了房管科的位置，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沿着走廊往西走，心里却想着刚才填表时余光扫到的那一幕，那个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的男同志，在他低头签字的时候悄悄跟女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动作极轻，但那一闪而过的侧目中，分明带着几分怎么也藏不住的羡慕。
房管科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戴着老花镜核对一本厚厚的登记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在后勤岗位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同志。
王景轩把单子递过去，他接过看了一眼，站起来从头到脚把王景轩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像门卫那样带着诧异，也不像组织部那个男同志那样带着不服气，而是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平静。
“王景轩同志，你是新调过来的？看着二十出头吧？”
“二十二了。”王景轩笑了笑。
“二十二岁就副处了，我第一次见。”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党委办昨天就通知我了，给你安排了双旦小区那边的房子。那边的房子住的大半都是教授副教授，像你这个级别的年轻干部住进去，你是独一个。你是咋个来的？”
“骑的摩托车。”
“那正好，省得我拿车了。”汪爱民从抽屉里又翻出几把钥匙，站起来，“走吧，我跟你跑一趟，带你认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