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魔都，梧桐葉已經落盡了。
文遠樓前的銀杏樹也只剩幾片枯黃的葉子在寒風里瑟瑟發抖，石板小路上鋪滿了金黃的落葉，踩上去沙沙響。
王景軒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那篇歷時大半年的論文定稿。
厚厚一沓稿紙，從文獻綜述到理論框架，從米國去工業化進程的歷史梳理到產業政策演變的分析，再到與中國轉型路徑的比較，每一個章節都反復打磨過。
黃教授用紅筆在稿紙邊緣寫的批注已經被他一條一條消化干淨，改完最後一稿的時候，他自己又通讀了兩遍，確認沒有遺漏，才裝進牛皮紙檔案袋里，騎著摩托車送到了黃教授家。
枇杷樹的葉子在冬日里依然翠綠，只是樹冠比夏天稀疏了些。
黃教授還是坐在那張藤椅上，面前的小茶幾上擺著兩杯剛沏好的龍井。
他接過檔案袋，沒有急著翻開，而是摘下眼鏡，靠在椅背上打量了王景軒一會兒。
“瘦了。”他說，語氣平淡卻藏著一絲心疼，“這幾個月沒少熬夜吧？”
“還好，習慣了。”王景軒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暖了暖手。
黃教授抽出那沓稿紙，一頁一頁地翻看。
看到文獻綜述部分，他微微點了點頭；翻到案例分析那幾章，他的目光在某一段落上停留了許久，然後用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心里默默咀嚼那幾個論點；翻到最後一頁參考文獻時，他的嘴角終于翹了起來。
“可以了。”他把稿紙放回檔案袋里，摘下老花鏡放在茶幾上，“框架完整，邏輯清晰，案例扎實，比較研究的視角也用得恰到好處。等訪學回來以後，結合實地調研的數據再深化一下，就能成篇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補了一句︰“訪學的事，斯坦福那邊的邀請函已經到了。何知衡前段時間也答應幫我聯系他在斯坦福的一位老朋友，那位教授的研究方向和你的課題都是產業政策與政府角色的比較研究。項目為期一年，公費，機票和住宿由學校承擔，生活費也有補貼。省著點花夠用了，當然，我知道你不在意這些。”
王景軒笑了笑，沒有接話。
黃教授說得沒錯，他確實不在意。
但公費訪學的意義不在于省多少錢，而在于這是一種認可，學校願意出錢送他去，說明他的研究方向和學術能力得到了正式的肯定。
“一月初出發，簽證已經在辦了。”
黃教授從茶幾下面抽出一個信封遞給他，“這是斯坦福那邊寄來的正式邀請函，還有國際交流處的審批文件。你收好。”
王景軒雙手接過信封，沒有急著打開，只是鄭重地放進了公文包里。
回到文遠樓的時候，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周姐辦公室的門縫里飄出一縷茶香，混著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王景軒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窗台上的文竹已經長得郁郁蔥蔥，從枯黃的舊枝旁抽出好幾根嫩綠的新睫，幾乎垂到了桌面上。
他給文竹澆了水，然後坐下來，打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張清單。
清單上是同事們托他從美國帶的東西。
小何要一本原版的英文詞典，說她最近在自學英語，國內買不到好的；老陳要幾包花種，說是美國品種的月季，他在園藝雜志上看到過；周姐要美國的魚油，說家里的老人吃了對眼楮好；就連夏安軍也難得開了口，說想要一支好一點的煙斗，他在雜志上看中了一個美國牌子，國內沒有賣的。
王景軒把清單折好放進公文包，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快五點了。
今天晚上是研究室給他辦的餞行宴，夏安軍定的地方，就在學校東門外那家他們偶爾聚餐的川菜館。
川菜館不大，老板是重慶人，在雙旦東門外開了十幾年，做的水煮魚是一絕。
夏安軍提前訂了二樓的包間，人到齊的時候剛好六點。
校史研究室在編的七個人全來了，連平時總在家泡病假的老陳都穿了件干淨的夾克，刮了胡子，精神比平時好了不少。
夏安軍坐在主位上，還是那件灰布中山裝，手里端著搪瓷缸子，他在外面吃飯從來不用飯店的杯子，必須用自己的缸子。
小何坐在王景軒旁邊，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毛衣，頭發用一根銀色的發卡別著，整個人喜氣洋洋的。
王景軒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上多了一枚銀戒指，款式簡單，但擦得 亮。
“小何，你這戒指什麼時候戴上的？”王景軒笑著問。
小何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臉微微紅了一下，然後大大方方地把手伸出來給大家看︰“上個月訂婚了。他是校團委的，比我大兩歲。”
桌上頓時熱鬧起來。
周姐放下筷子，連聲說“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不早說”，老陳難得八卦了一回，追問男方是哪里人、家里做什麼的、什麼時候辦婚禮。
小何被他們問得臉紅到了脖子根，但還是笑著一個一個回答。
“對了，那個鄭建平後來怎麼樣了？”周姐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小何。
小何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他今年年中就從學校辭職了。听經濟學院的同事說，他回國以後一直不太適應國內的工作節奏，覺得工資也低、待遇也差，跟院里的幾個領導關系處得也很僵。後來跟院長拍了一次桌子，第二天就遞了辭職信。听說又回米國去了，好像是去了加州那邊。”
王景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鄭建平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想起了。
上次見面還是年初那個聯誼會上。
鄭建平端著咖啡過來敲打他，那副居高臨下的樣子，王景軒記得清清楚楚。後
來知道王景軒是小何的直屬領導，鄭建平臉上的倨傲瞬間變成了慌亂，灰溜溜地走了，連咖啡杯都沒顧上收。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有些人從國外鍍了層金回來，就覺得高人一等，看誰都是鄉下人。
可真正讓他沉下心來做點事，他又嫌這嫌那，不是嫌環境不好，就是嫌待遇太低。
到頭來，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逃避罷了。
這個年代，做出這種選擇的人還不少。
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席間，幾個同事輪流向王景軒敬酒，祝他去米國一路順風。
酒足飯飽之際，老陳紅著臉拍著王景軒的肩膀說︰“王主任，我在這研究室干了這麼多年，來來去去見了不少人。你是待得最短的，但也是干得最踏實的。那些老檔案，你翻得比我這個管檔案的人都細。”
小何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端著酒杯站起來，認真地看著王景軒︰“王主任，謝謝你。我剛來研究室的時候什麼都不懂，寫材料總是挨夏主任批。是你手把手教我怎麼整理目錄、怎麼做索引、怎麼跟其他院系的人打交道。還有前陣子買東西，那幾張外匯券幫了大忙，黑市上換太貴了，我正發愁呢。”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緊，“你早點回來。研究室里少一個人都冷清，少了你更冷清。”
王景軒和她踫了踫杯，點了點頭。
這十個月，他在校史研究室確實沒有白待。
夏安軍雖然看著懶散，但治學極嚴，對檔案工作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論；周姐看似大大咧咧，但對校史資料如數家珍，什麼檔案放在哪個櫃子里閉著眼楮都能找到；小何是這群人里最用功的，加班整理電子目錄從不喊累；老陳愛偷懶，但真把任務交給他，他也能在規定時間內交出來。
這個在別人眼里被邊緣化、“沒前途”的地方，卻讓王景軒在官場沉浮四年後，獲得了一段難得清淨的緩沖期。
也正是在這里，他完成了學術基本功的積累，在故紙堆里挖出了被歲月掩埋的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