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一月的燕城，干冷得像是要把空氣里的最後一滴水汽都榨干。
王景軒走進外經貿部大樓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他整了整領口，深吸一口氣，推開會議室的門。
人已經到了一多半。
長條桌圍成一圈，鋪著墨綠色的絨布，上面擺著搪瓷缸子和文件袋。
王景軒的目光從那些名牌上掃過去，外經貿部、海關、人行、計委、農業部、外匯管理局。
他在靠邊的位置坐下來，把筆記本攤開，鋼筆擱在旁邊。
周永年坐在他旁邊，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茶已經泡開了，幾片茶葉浮在水面上。
他看了王景軒一眼，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今天主要是務虛，听听各家的想法，不急著定事。”
王景軒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九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景興國，是江旭。
他在主位上坐下，環顧了一圈，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開口了。
“同志們，今天這個會，是入世談判核心小組的第一次全體會議。在座的各位，都是從各單位抽調的業務骨干。以後這個小組的工作，就是統籌協調入世談判的各項事務。”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今天的議程主要有兩項。第一，明確小組的工作機制和議事規則。第二，听取各單位對下一步談判重點的意見。”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
“先由國際司匯報一下總體情況。”
周永年放下搪瓷缸子，翻開筆記本，開始匯報。
他的聲音不高，但條理清晰，從復關到入世的歷程、談判的焦點議題、下一步的工作安排，一項一項說得清清楚楚。
他匯報完以後，江旭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下面，請各部門發言。先從海關開始。”
海關總署來的是一位副司長，姓馬，四十出頭。
他把海關在入世談判中涉及的幾個核心議題逐條列了出來，關稅減讓、海關估價、原產地規則、貿易便利化，每一條都說得很細，數據翔實，邏輯清楚。
他講完以後，農業部的代表接過了話頭。
農業部的代表是一位女同志，姓劉，三十五六歲，說話干脆利落。
她把農業談判的幾塊硬骨頭一一擺了出來，糧棉油糖的關稅配額、農業國內支持、出口補貼、動植物衛生檢疫措施，每一條都踩在敏感的神經上。
王景軒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把每一個關鍵數字都圈了出來。
央行來的是一位處長，姓林，四十出頭。
他把金融服務談判的幾大塊梳理了一遍，銀行業開放、證券業開放、保險業開放、人民幣可兌換，每一條都踩在國內金融監管的紅線上。
“資本項目可兌換，是央行的底線。”
林處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上，“這個口子不能開，至少在現階段不能開。”
國家計委的代表是一位副司長，姓趙，五十來歲。
他把產業政策的談判空間一項一項地分析了一遍，汽車產業的國產化要求、電子信息產業的技術引進，每一條都涉及國內產業的核心利益。
外匯管理局的代表是一位副司長，姓孫，四十出頭。
他把外匯管理體制改革與入世談判的餃接問題講了一遍，資本項目管制、匯率形成機制，每一條都和政策工具箱的深度綁定在一起。
王景軒听著，手里的筆沒有停過。
這些人的發言，每一條都是干貨，每一句都帶著各自系統的立場和底線。
但沒有人提到一個問題。
一個他一直在想的問題。
這些系統的立場，都是各自為戰的。
海關要保護關稅收入，農業要保護農民生計，金融要防範系統性風險，計委要保護幼稚產業，外匯局要維護國際收支平衡。
每一條底線都有道理，每一條訴求都應該被尊重。
但問題是，這些底線不是平行關系，是嵌套關系。
農業談判的讓步，會直接影響外匯儲備的消耗；外匯儲備的消耗，會影響人民幣可兌換的進程；人民幣可兌換的進程，又會反過來影響金融開放的節奏。
這是一個環環相扣的系統，任何一個環節的松動，都會在其他環節產生連鎖反應。
沒有人提這個。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把杯子放下了。
他沒有舉手，沒有插話，只是在筆記本上把那幾個關鍵詞寫了下來︰關稅、配額、補貼、可兌換、儲備、底線。
每一個詞下面都畫了一條線，線下面又畫了幾條分支，把各系統之間的關聯一條一條地連起來。
會議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
江旭一直在听，偶爾插一句嘴，問的都是很具體的問題。
他沒有對任何人的發言做評價，只是說“記下來”“回去研究”。
散會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王景軒沒有急著走，他把桌上的筆記本合上，鋼筆夾在里面，靠在椅背上，把剛才記的那些東西又過了一遍。
周永年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麼樣？第一次參加這種會，有什麼感想？”
王景軒站起來，把筆記本放進公文包里，想了一下，說了一句︰“大家的發言都很精彩，各有各的道理。但我有一個感覺，各部門的底線是獨立的，不一定是兼容的。”
周永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這也是這個核心小組存在的意義，不是讓各部門各說各話，是要找到一個最大公約數。”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
王景軒回到辦公室，把剛才會上記的那些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把金融服務談判的細化方案拿出來，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
央行的底線很清晰，資本項目可兌換不能動。證監會的底線也很清晰，外資股比限制不能輕易松口。保監會的底線更清晰，保險資金運用渠道不能全面放開。
但問題是，米方的要價不會因為這些底線就自動降低。
必須找到一個能讓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不是讓步，是換一種方式表述。不是全盤接受，是有限度、有節奏、有條件的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