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王景軒和甦春妮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手里各拿著一本綠色的小本子。
兩個人站在門口，誰也沒有先開口。
甦春妮低頭看著手里那本薄薄的證書，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收進包里。
王景軒站在她旁邊，目光落在遠處那棵被曬得發蔫的槐樹上，心里像壓著一塊石頭，悶得喘不過氣。
他伸出手，想踫踫她的肩膀，但指尖懸在距離她肩頭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又收了回去。
甦春妮沒有注意到他這個細微的動作，她抬起頭，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被風吹過的水面，泛起一圈細碎的漣漪，很快就平復了。“走吧，回去接立言。下午還要趕大巴呢。”
兩個人攔了一輛出租車去了剎海的家。
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甦春妮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王景軒則偏著頭看她的側臉。
推開門的時候，甦母正抱著王立言在客廳里轉圈。
小家伙已經醒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楮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甦春妮走過去，從母親懷里接過孩子，低頭在王立言臉上輕輕親了一口，然後把孩子交給王景軒，她轉過頭頭對甦母說︰“媽，您跟我來一下，我有話跟您說。”
母女倆一前一後進了臥室，門虛掩著。
王景軒站在客廳里，能听見里面壓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听不清具體內容。
過了大約十分鐘，門開了。
甦春妮先走出來，甦母跟在她身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王景軒注意到她的嘴唇抿的很緊。
甦母站在臥室門口，盯著王景軒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話︰“景軒，春妮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她做了這個決定，我也不多說什麼了。你……你以後對她好一點。”
沒等王景軒回話，她說完便轉過身走進了廚房，里面傳來嘩嘩的水聲填滿了短暫的沉默。
王景軒看著那個消瘦的背影，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去，抱了抱甦春妮。
下午一點半，王景軒拎著行李箱，甦春妮抱著王立言，甦母站在院門口目送他們離開。
兩輛大巴車停在外經貿部大院里，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王景軒一家上車的時候，好幾個同事的目光同時看了過來。
林雅坐在靠窗的位置，最先看見他們，眼楮一下子亮了起來，朝他們招了招手︰“王處！嫂子！這邊有座！”
王景軒笑了笑，拎著行李走過去。
甦春妮跟在他後面，懷里抱著王立言，小家伙好奇地轉動著腦袋，看著周圍這些陌生面孔。
方興從後排探過頭來，先是看看王立言，然後又看看甦春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王處，你們一家子出來玩，這可是難得啊。嫂子平時在家帶孩子辛苦了。”
甦春妮搖了搖頭，聲音輕輕的︰“不辛苦。他在外面工作才辛苦。”
林雅已經把旁邊的座位騰了出來，拍了拍座椅示意甦春妮坐下。
一路上氣氛很輕松。幾個年輕同事在低聲議論著什麼，偶爾傳來幾聲笑。
林雅從包里掏出一袋零食，分給旁邊的人，又拿了一小包磨牙餅干遞給甦春妮︰“嫂子，給立言吃的，這個牌子的我家小佷子也愛吃，不會噎著。”
甦春妮接過去道了謝，拆開包裝，取出一根小餅干，在王立言面前晃了晃。
小家伙立刻伸出兩只小手去抓，嘴里發出含糊不清的咿呀聲。
甦春妮被他逗笑了，眼角那點一直沒有散盡的愁緒，終于被笑意沖淡了一些。
周永年的夫人夏萍坐在前排靠過道的位置，她一直安靜地翻著一本雜志，但目光時不時往王景軒這邊瞟一眼。
過了一會兒，她合上雜志，站起來走過來，在甦春妮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你就是小王的愛人吧？”
夏萍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關切。
甦春妮點了點頭︰“阿姨好。”
“我姓夏，你叫我夏姨就行。”
夏萍的目光落在王立言臉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著說，“這孩子長得真精神，像你。眉眼清秀，以後肯定是個俊後生。”
甦春妮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話。
夏萍又問了她幾句在哪個學校讀書、學什麼專業之類的話。
甦春妮一一回答，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楚。
夏萍听著，時不時點點頭，最後說了一句︰“年輕又有文化，還會帶孩子。小王有福氣。”
王景軒坐在旁邊，听著她們的對話，嘴角一直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和甦春妮已經不再是法律意義上的夫妻了。
下午五點多，大巴車駛入北河療養院的大門。
院子不大，幾棟灰白色的樓房掩映在茂密的槐樹和楊樹之間，樓前是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草坪盡頭能看到海的影子，灰藍色的海面在傍晚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波光。
分配房間的時候，王景軒一家被安排在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標準間，窗戶正對著海的方向。
推開窗，帶著咸味的海風涌進來，吹得窗簾輕輕飄動。
王景軒把行李放好，走到陽台上。
陽台很小，只夠擺兩把藤椅和一張小茶幾。
他站在欄桿前，看著遠處那片灰藍色的海平面，忽然覺得心里那些積壓了許久的東西被風吹散了一些。
甦春妮抱著王立言走出來，站在他旁邊。小家伙也看著遠處那片廣闊的水面，眼楮睜得大大的，小嘴微微張著。
“立言第一次看海。”
甦春妮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孩子听，又像是在說給自己听。
王景軒偏過頭，看著她抱著孩子的側臉。
王立言在她懷里扭動了一下，小手朝海的方向伸過去，甦春妮被他逗笑了，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口︰“以後媽媽常帶你來看海好不好？”
王景軒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孩子的襁褓攏了攏，擋住吹過來的海風。
晚飯後，一路上坐車很是辛苦，眾人便陸續回了房間，越好明天早起再聚。
王景軒一家回到房間的時候，王立言已經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他搬了一把藤椅到陽台上，坐了下來。
北河的夜晚比燕城涼快得多，海風帶著淡淡的咸味，吹在皮膚上很舒服。
甦春妮也從房間里走出來，在他旁邊的藤椅上坐下。
王景軒把孩子抱到膝上，讓那張粉嫩的小臉枕著自己的臂彎。
甦春妮側過頭，看著他抱著孩子的樣子，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視線重新投向那片大海。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要是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
王景軒沒有回答，但他把孩子抱得更穩了一些。
而在樓下那間朝南的房間里，周永年正靠在床頭翻一本雜志。夏萍坐在床沿上，手里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菊花茶。
“老周，小王兩口子，感情挺好的。”
夏萍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轉過頭看著丈夫，“我看他媳婦抱著孩子的時候，小王在旁邊一直看著她，那眼神，裝不出來。”
周永年放下雜志，揉了揉發酸的眼楮。
“是啊。就是小王工作太忙，難得陪陪家人。這次出來散散心也好。”
夏萍想了想，說︰“那你以後少給他派點任務不就行了？”
周永年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你以為我不想？小王這個人，太要強了。工作起來不要命的那種。我在處里待了這麼多年，就沒見過比他更拼的年輕人。”
夏萍瞪了他一眼︰“那你不會勸勸他？你當領導的，不能光知道用人，也得替下屬想想。”
周永年重新拿起雜志，翻了兩頁，又放下了。
“勸不住。他不是那種听人勸的人。他有他自己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