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軒像是在說一個已經做好的決定，“第一條路我之前從來沒想過，不過您剛剛說出來的時候我也很心動。我這一路走來，您教我的那些東西，我都記在心里。但我也是真的坐不住。您知道我，在金島的時候，我每天往工地跑，往村里跑，跟老百姓說話，跟包工頭吵架，跟企業談判。您讓我坐在辦公室里寫文章，我雖然也寫得出來，但是心里總感覺不得勁。”
他深吸一口氣︰“我看過太多政策了。好的政策，如果沒人去執行，就是一堆廢紙。我有一些想法，有一些思路，如果只是寫成文章放在抽屜里，等別人去落實，太慢了。”
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帶著一種面對熟人才會流露出來的情緒︰“老師，時間不等人，歷史也不等人啊。我在米國的時候，去圖書館里借閱過一些古籍，有些還不給我們華國人看，我還得通過我那些外國同學才能轉借看到那些書。還有，去參觀過他們的博物館，那些展櫃里擺的，是咱們華國的文物，它們就那樣被擺在那里，和我隔著一層玻璃。那一刻我就在想，這些曾經也是我們的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別人的博物館里？”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聲音依然平穩︰“因為我們弱過，因為我們在該往前走的時候停下來了。老師，上一代人，好不容易把國家拉回到現在這個位置，再往前走一步都比以前容易百倍。可是如果我們在該走的時候猶豫了，或者是走錯了，那幾百年以後，我們的後代去別人的博物館里看今天的東西，他們會怎麼想我們？”
黃海生听完久久無言，他坐在那邊，目光落在王景軒臉上，看著那雙眼楮里亮得驚人的光，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零星的燈火。
窗外夜色深濃，遠處幾盞燈火明明滅滅，像是茫茫黑夜里僅存的航標。
過了好一會兒，黃海生轉過身。
“景軒，你剛才說的那些我曾經也經歷過，當時我也想過。”
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是沉穩且嚴肅，“我們這一代人，有很多無奈。想做很多事，但條件不允許。你不一樣，你趕上了好時候。既然你想去，老師不攔你。”
他走回來重新坐下，端起那瓶酒給自己和王景軒各又倒了一杯。
“但你要記住兩件事。第一，你這一身所學，不能白費。到了平西，不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只會埋頭干活的縣長。你要學會把你看到的、想到的、驗證過的經驗，寫成東西。寫好了，發給我看。我替你遞上去。”
王景軒認真地點了點頭。
“第二，老師永遠是你後盾。你在外面不管遇到什麼難處，隨時跟我說。我在上面雖然能做的事不算多，但幫你遞句話，還是做得到的。”
王景軒的喉嚨緊了一下，他端起酒杯，雙手捧著，敬了黃海生一杯。
酒杯踫撞的聲響清脆而短促，在安靜的客廳里回蕩了一下便消散了。
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
黃海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送進嘴里，慢慢嚼著。
“行了，不說這些了。菜都快涼了。”
黃海生端起酒杯，目光落在王景軒臉上，停頓了片刻。
他這麼多年接觸過很多優秀的年輕人，有的聰明，有的勤奮，有的背景深厚，有的運氣極好，但像王景軒如此心懷大義的還是相當少見的。
而這樣的人，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外界誤解和揣測的人。
“景軒，有個事我一直沒問你。”
黃海生輕笑一聲，語氣突然變得柔和了些，“你離婚的事，我听說了。你和李家的那個姑娘在一起的事，我也知道。“
王景軒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避，抬起頭迎上老師的目光。
“我說這些，不是要干涉你的私事。“
黃海生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是我學生，你的品行我了解。但外面的人不會這麼想。你在部里風頭正勁，又跟李豐年的孫女走得近，有些人會說你是看中了李家的家世，是為了往上爬才跟人家在一起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責備，也沒有試探，只是一個關心學生的長輩。
王景軒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老師，我跟文秀認識的時候，還不知道她家里是什麼背景。“
他的目光深邃，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中，“那時候我剛上秣陵大學，十四歲，窮得叮當響。她比我大兩歲，是當時我們系為數不多的女生之一。那時候她穿得很樸素，吃食堂，騎自行車，跟普通學生沒什麼兩樣。我是在一起做小組作業的時候才慢慢熟起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些很久遠的畫面。
“後來我回家創業，想倒騰年貨，缺本錢。是她把自己的積蓄借給了我，兩千多塊，那時候她一個月的生活費也就幾十塊錢。她不知道我以後會走到哪一步，也不知道我家里後來會發達。她借錢給我的時候，我就是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小子，什麼都沒有。”
黃海生安靜地听著，沒有打斷。
王景軒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聲音放低了一些︰“至于春妮的事，那次在秣陵，是被人設了局，我和春妮都是受害者。後來春妮懷孕了，她不願意打掉孩子，我也不忍心讓她一個人扛。”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細長的木紋上，似乎是在看一件很遙遠的事情。
“我和春妮結婚，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名分，也給春妮一個交代。但這些事情，我沒有跟任何人細說過。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起。”
客廳里靜悄悄的。
黃海生手里轉著那只酒杯，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你不必解釋那麼多。”
黃海生開口了，聲音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寬容，“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別人怎麼看，是別人的事。”
他轉過頭看著王景軒，笑了笑︰“我之所以問你這個，不是要你自證清白。是想讓你知道，你現在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放在顯微鏡下看。你和李家的關系，你離婚的事，你和那個姓燕的年輕人的過節，每一件都會被人拿來反復咀嚼。”
王景軒沒有插話，只是點了點頭，他知道黃海生說的對。
黃海生只是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你現在離開了燕城這個是非之地也好，他們會覺得你是怕了，會對你降低警惕性。畢竟在他們看來，第三條路是最難走的路。你到了平西，安安心心做你的事，等干出了實打實的成績，到時候再回來，誰也動不了你。”
王景軒認真地點了點頭。
黃海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再多停留，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慢慢嚼著。
他這一生經歷過太多風雨，見過太多起落。
他自己在婚姻上也走過彎路，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所以他不想去評判學生的選擇，他只關心一件事，這個年輕人能不能在接下來的路上站穩腳跟，把該做的事情做成。
“行了，不說這些了。”
黃海生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你既然做了決定，那就好好干。老師在燕城替你看著後面的路，你只管往前沖。”
王景軒端起酒杯，雙手捧著，鄭重地跟黃海生踫了一下。
酒杯踫撞的聲響清脆而短促，在安靜的客廳里回蕩了一下便消散了，像是一句不需要說出口的承諾，已經被兩個人各自喝進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