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一月二十八日，燕城難得放了一個大晴天。
王景軒一大早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發現自己確實沒有什麼要緊事要做。
部里的手續已經辦完了，經貿大學那邊的課也結了，行李收拾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零碎的東西，不急著弄，距離去平西縣報到還有半個多月。
這是他重生以來最長的一段清閑時光。
他起床洗漱，去廚房簡單做了個早飯，吃完以後他看了看時間，八點剛過。
王景軒想了想，還是去四合院看看兒子吧。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甦母正抱著王立言在院子里曬太陽。
“景軒來了？”
甦母抬起頭看見是他，臉上浮起一個笑容，“立言剛醒沒多久，今天精神好得很，醒了一直沒鬧。“
王景軒走過去，從她懷里接過孩子。
王立言一看見他就咧開嘴笑了，兩只胖乎乎的小手朝他伸過來，嘴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啊啊”聲。
“媽，今天天氣好，我帶立言出去轉轉。”
甦母有些猶豫，畢竟孩子還小︰“外面冷，別走太遠。”
“去咖樂宮。室內的，暖和。我就帶他玩一兩個小時就回來。”
甦母點了點頭，轉身回屋從櫃子里又翻出一條小毯子塞進布包里︰“要是睡著了就給他蓋上。”
王景軒把孩子裹好，用背帶固定在胸前，拎著布包出了門。
咖樂宮離剎海不算遠，打車也就十幾分鐘。
這地方是前幾年新開的，集兒童游樂、游泳、餐飲于一體，在燕城算是比較新潮的去處。
他在門口買了票，工作人員看見他胸前掛著個孩子，笑著說“小朋友幾個月大可以去親子游泳區，那邊水溫恆定的”，又遞給他一條消毒過的浴巾。
王景軒道了謝，抱著孩子往里走。
親子游泳區在二樓，是一個不大的恆溫泳池，水深剛過成人腰部。
幾個家長正抱著孩子在池子里泡著，水面上飄著幾只彩色的小鴨子和小皮球。
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王景軒找了個角落的位置把布包放好，給孩子脫了外面的棉服，只留一件連體泳衣，然後抱著他慢慢走進水里。
王立言第一次下水，小短腿先是緊張地蜷起來，整個人縮在王景軒懷里不敢動。
王景軒也不著急，只是穩穩地托著他，在水里慢慢地走，讓水波一圈一圈地蕩過他的小身子。
過了好一會兒，小家伙才慢慢放松下來，開始好奇地伸出一只手去夠水面上的小鴨子。
王景軒看他那副既緊張又好奇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玩了將近四十分鐘，孩子累了。
王景軒抱著他上了岸，用浴巾把他裹好，換了干淨的衣服。
王立言被這麼一折騰很快就困了，腦袋往他肩窩里一歪，沒幾分鐘就睡著了。
王景軒把毯子裹好，抱著孩子在休息區找了個沙發坐下來。
他靠在沙發背上，一只手穩穩地托著熟睡的孩子，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享受著重生以來難得的清閑。
就在這時，游樂區入口處傳來一陣動靜。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正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從里面走出來，小男孩手里攥著一個氣球，臉上帶著玩過之後的興奮和疲憊。
那個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機關干部特有的矜持和體面。
王景軒的目光在那個男人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僵住了。
冷逸群。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哪怕隔了一輩子也忘不掉。
王景軒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攬著孩子的那只手微微用力，然後他又強迫自己一點點松開來。
冷逸群沒有注意到他。
他正彎腰跟兒子說著什麼，語氣耐心而溫和，和前世那個對他頤指氣使、把他當工具使喚的人判若兩人。
他牽著孩子的手從王景軒旁邊走過去，步伐從容。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但那段距離像是隔著一整條時間的河。
王景軒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刻意躲避。
他只是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那對父子的背影上，直到他們走遠，消失在自己的視線里。
王景軒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懷里的王立言。
他想起重生的第一天。
那是十四年前，他帶著前世所有的記憶和恨意在這個世界上重新睜開眼楮。
那時候他才十二歲，躺在平勝老家那張硬板床上，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冷逸群，讓他也嘗嘗那種被當作棋子的滋味，讓他也嘗嘗被用完就扔的滋味。
後來他拼命讀書，拼命往前跑，每走一步他都在變強，每走一步他都在離那個目標更近一點。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事情慢慢變了。
在金島的時候，站在工地上看著那些扛著水泥袋的工人、那些蹲在路邊吃盒飯的年輕技術人員、那些在大橋通車那天喜極而泣的村民，他忽然覺得，自己能做的事情遠不止報仇。
在魔都那些年，在雙旦大學翻那些泛黃的檔案，他看到這個國家在過去的幾百年里走過多少彎路、吃過多少苦，又有多少人咬著牙把那些彎路一點一點掰直了，他開始想，自己能做的事情，也許比報仇更大。
後來到了外經貿部，站在日內瓦的談判桌前，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已經走出了那個困住他的小世界。
十四年了。
從十二歲到二十六歲，那個曾經支撐他走下去的、熊熊燃燒的恨意，早已被更多的東西取代了。
他在如今的這條道路上走了這麼久，那些原本清晰的東西漸漸變得模糊，而一些原本模糊的東西反而變得清晰起來。
就像剛才看見冷逸群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恨，是本能的不舒服，但那種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王景軒低下頭，看著懷里那張安靜的小臉，心里翻涌著的那些情緒終于徹底平復下來，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重新恢復了平靜。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如果這個人以後不做那些違法亂紀的事，不主動來找他的麻煩，他也不會主動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