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平西，像一口被架在炉火上的铁锅，闷热把空气压得稀薄，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造纸厂二厂区那几根灰白色的烟囱重新冒烟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机器的轰鸣声从清晨六点一直响到晚上十点，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那种低沉而持续的震颤。
厂门口那条水泥路上，工人进出的脚步比停产时轻快了许多。
赵大年每天清晨五点半准时出现在厂门口。
他推着那辆嘎吱作响的老自行车，跟门卫老周点头打个招呼，然后拐进车间。
半个月前那个中午，他站在二厂区大门前，对着王景轩说“王县长，有您这句话，我们就等着”，当时他心里其实没底。
其实，那次的拦路是许为民亲自吩咐他们那么做的。
许为民信誓旦旦的和他们说：“王县长是一个好人，看到你们的困难肯定不会不管的。”
当时他是不相信的，虽然不知道新来的王县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他不觉得许为民这个人会有这么好心替他们工人着想。
之前改制的时候，许为民就没少损害工人的利益。
而且他在这家厂子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领导来视察，说漂亮话，然后一走就再也没有下文。
不过，赵大年他们当时不得不听许为民的话，因为许为民说如果他们不去，下个月最低工资都发不出来。
赵大年等人死马当活马医，最终选择按照许为民的吩咐说了。
本以为就算有结果，也会和以前一样拖很长的时间。
但这一次不同，不到一周，复产的批示就下来了。
机器重新转动的那天，赵大年站在轰鸣的车间里，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跟他一起堵在厂门口的那些老伙计，这半个月也都陆续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他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聊起来，有人说“王县长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有人说“这回总算没白等”，也有人沉默着扒饭，但脸上的神情比停产时松快了许多。
然而，在县城东郊那片被灌溉渠串起来的村庄里，另一种景象正在蔓延。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东河村的陈老六。
他家的田在灌溉渠下游第三块，正好是水流转弯处。
七月中旬那几天，他照例清晨去田里看水，却发现渠里的水变了颜色。
原本清澈见底的渠水，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灰色。
靠近岸边的地方漂浮着一层薄膜状的东西，在晨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油光。
水流过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品气味。
陈老六蹲在田埂上，伸手掬了一捧水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那股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
他站起来沿着灌溉渠往上走了二里地，一直走到造纸厂围墙外侧。
那根锈迹斑斑的排水管正汩汩地往外淌着黑水，管口下方的渠底淤积着一层灰黑色的沉淀物。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又站起来沿着厂区围墙走了一段，发现类似的排水口不止一个。
他当天就找了村里其他几户同样用这条渠灌溉的农户。
大家聚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各自田里的情况。
陈老六说了一句：“得去找县里。”
没有人反对。
他们连夜写了一封联名信，按了手印。
第二天一早，陈老六和村里的陈老三各骑一辆自行车，揣着那封信骑了三十多里山路赶到县城。
县信访办在政府大院西边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里。
陈老六进门的时候还有些紧张，他在信访办那间不大的接待室里把情况说了一遍，把信交了上去。
信访办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接过信翻了翻，在登记簿上记了几笔，说“好的，我们这边会按程序处理，你回去等消息就行”。
陈老六不放心，多问了一句：“大概要等多久？”
对方说：“这个不好说，要走流程的，你先回去等吧。”
陈老六还想再问，但看见对方已经开始翻下一份材料了，便没有再开口，转身走出了信访办的大门。
回去的路上他跟陈老三说：“但愿结果能快点出来。”
那封信在信访办停留了不到一天，便被转到了分管信访工作的副县长樊宏的办公桌上。
樊宏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几页按了红手印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看完之后把信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把信放了进去。
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信访办的号码：“那封反映造纸厂污染的信，我已经看了。这件事王县长已经知道了，正在处理，你们不用再管了。”
信访办那边自然不再过问。
陈老六等了三天没有回音，又骑了三十里山路去信访办问了一次。
得到的答复是“正在处理，再等等”。
他回来以后又等了几天，再去问，答复依然是“正在处理”。
他渐渐明白过来，那封信大概是不了了之了。
陈老六带回的消息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整个村子。
村民们群情激愤，先是指着造纸厂的方向破口大骂，不知谁高喊了一句“复工令是新来的县长亲自批的”。
于是，村民们的怒火便如狂风骤雨般，齐刷刷地转向了王景轩。
一场不可预知的风暴，便在无声中翻涌、凝聚，静待爆发的时刻。
与此同时，王景轩的生活被别的事情填得满满当当。
除了完成日常的工作以外，王景轩这段时间也经常往秀水镇跑。
产业园的选址基本敲定了。
秀水镇以东那片丘陵地，经过林茗带队反复勘察对比，最终确定为首选方案。
调规的手续已经在走程序，征地的前期摸底工作也在同步推进。
王景轩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去工地，有时去乡镇协调征地事宜，有时在办公室批阅文件到深夜。
但那股隐隐约约的不安始终没有消散。
有时候他半夜醒来，会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把造纸厂复产前后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一遍，但每每被第二天的忙碌冲散，又来不及深想。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