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遠三人從東河村回到縣城東邊那家私人旅社的時候，天色已經暗透了。
三人上了二樓，陸明用房卡開了門，先進去把窗簾拉上，又檢查了一遍房間里的電話線和插座，確認沒有異常，才讓沈懷遠和方志誠進來。
陸明給兩位領導各倒了一杯茶，然後輕輕帶上門，退到了隔壁自己的房間。
房間里只剩下沈懷遠和方志誠兩個人。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和遠處縣道上卡車駛過的悶響，很快又歸于沉寂。
方志誠坐在床沿上，偏過頭看著沈懷遠︰“老沈，你說那個年輕人，會不會就是王景軒？”
沈懷遠靠在床頭，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陳舊的日光燈上。
他知道方志誠說的是陳老六嘴里那個“帶著家人釣魚”的年輕人。
“不管他是不是，至少我們看見平西縣至少在整改了。”
方志誠點了點頭︰“那明天我們要直接去縣里露面嗎？”
沈懷遠遲疑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不，我們看到的還不夠。明天去廠子的居住區看看，我們要堅持深入群眾的老傳統，去了解一下整改是否‘精準’、是否存在‘一刀切’或善後不力等問題。”
他側對著方志誠的方向︰“這個王景軒看上去還算有魄力，能及時整改，但是其他方面還不一定。”
方志誠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一個二十六歲的縣長，能果斷封廠，表面上看確實可以。但善後工作千頭萬緒，工人安置、農田補償、信訪化解，哪一樣都不好做。我們得看清楚再下結論。”
“明天早上就行動。不要亮身份，就說是省里下來搞困難職工調研的。”
方志誠應了一聲，轉身出了房間。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三人吃完早飯，就步行往造紙廠家屬區的方向走。
造紙廠家屬區離得不遠，從三人住的地方走過去也就二十分鐘。
是一片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建的紅磚筒子樓，一共六棟，沿著一條窄巷排開。
巷子口有個小賣部，門口擺著兩張台球桌，幾個年輕人正在打球，發出稀里嘩啦的踫撞聲。
沈懷遠三人在巷子里慢慢走著，目光掃過那些斑駁的牆面和銹蝕的單元門。
“沈司長，那邊有個棋牌室。”陸明用下巴朝巷子盡頭努了努。
沈懷遠看過去，一間門面不大的平房，門口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牌，寫著“工人之家”。
門虛掩著，里面傳來嘩啦嘩啦的麻將聲和嘈雜的說話聲。
沈懷遠走過去，推開門。
屋里煙霧繚繞，四五張桌子都坐滿了人，大多是四五十歲的男人，叼著煙，眯著眼，盯著手里的牌。
沈懷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靠里的一張桌子旁邊，拉了把空椅子坐下來，摸出煙盒，給在座的幾個人各遞了一根。
“幾位師傅，打牌呢？”他笑著給自己也點了一根。
一個穿藍布工裝的中年男人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干啥的？沒見過你。”
“省里下來搞困難職工調研的，隨便轉轉，跟大伙兒聊聊。”
“調研？”
那個中年男人嗤了一聲，打出一張牌，“你們上面的花樣倒是不少”
沈懷遠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笑了笑，看著牌桌上的局勢。
打了兩圈，氣氛松快了一些，他才像是隨口一問地開口︰“听說造紙廠最近出了不少事？”
牌桌上一時沉默。
那個藍布工裝的中年男人把牌一推，靠在椅背上。
他姓趙，叫趙大年，就是前幾天在廠門口帶頭要說法、又帶頭散開的那個老工人。
“是出了不少事。”
趙大年的語氣很平淡︰“廠子封了，許為民跑了，我們這些人沒工作了。就這麼回事。”
“縣里沒管？”
趙大年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旁邊一個瘦高個子的男人倒是先接了話，語氣里帶著明顯的火氣︰“管？怎麼管？王縣長倒是來了一趟，說了幾句好听的話，說什麼給我們安排新工作，說什麼先墊工資。可現在都過去一個多星期了，錢還沒見到，工作也沒影。”
“老孫，你少說兩句。”趙大年瞪了他一眼。
沈懷遠把“王縣長”三個字在心里過了一遍，面上沒有什麼變化。
他又問︰“那你們覺得，這個王縣長說話算不算話？”
趙大年伸手從桌上拿起打火機，把耳朵上那根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日光燈下慢慢散開。
“說實話，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啞，“他來了以後確實做了些事，看起來也挺有魄力。我們廠子也確實有不小的問題，他關停廠子其實是對的，我們也不反對。但是，他到底能不能把後面的事辦好，我心里沒底。”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張散亂的麻將牌上︰“那個許為民跑了，听說他把賬上的錢都轉走了，我們的工資肯定是發不出來的。王縣長說先墊，可平西縣窮成什麼樣，我們這些老工人比誰都清楚。我們一個月工資雖然不多，但將近一千號人，加起來就不是小數目了。縣里拿什麼墊？”
旁邊幾個人紛紛附和。
“是啊，我听說縣里財政連老師的工資都發不出來，還給我們墊工資？”
“別又是畫餅吧。”
“王縣長這個人吧，看著倒是和以前那些不一樣，但是......”
“但是什麼？”沈懷遠追問了一句。
那個叫老孫的瘦高個子把牌一推，聲音提高了半度︰“但是他當初就不該批復產！廠子都停了那麼久了，他不知道怎麼就批了復工，結果呢？干了半個月又關，要我說還不如不復工呢，這不是折騰人嗎？”
趙大年拍了拍桌子︰“行了老孫，你少說兩句。王縣長至少肯幫我們找新的出路。光這一點，比前幾任強。”
牌桌上安靜了幾秒。
沈懷遠沒有再問，只是安靜地听著。
過了一會兒，趙大年把煙頭掐滅在桌上的鐵皮煙灰缸里，又開口繼續說︰“其實，我覺得這回我們工作的事情應該是有著落的，和之前的那種登記是不一樣的。”
沈懷遠抬起頭看著他。
“也不是說我給縣里領導說好話，登記是不是敷衍，我還是看得出來的。前兩天來了幾個人，他們直接問我們願不願意去秀水鎮的產業園，或者去安州市里上班。以前的登記都沒有問這些具體的東西。”
“那你們登記了嗎？”
“當然登記了。我登記了去產業園，我兒子也登記了。如果那邊真能開工，我們就去。”
沈懷遠點了點頭。
他心里那個判斷又清晰了一些。
至少縣里在動，不是敷衍了事。
從棋牌室出來，沈懷遠三人又在巷子里轉了轉，和幾個在樓下洗菜的女工聊了一會兒。
得到的信息和趙大年說的差不多︰縣里已經來人登記了，第一批大概下個月就能去上班，但還有三百多人沒有著落。
沈懷遠還了解到，工人們最讓人擔心的，還是七月份的工資，不少人家就等著工資救急呢。
“縣里說可以墊，但我不信我們縣里能拿得出這筆錢。”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工一邊搓衣服一邊說，語氣里帶著疲憊。
沈懷遠站在巷口，繼續抽著手里的煙，方志誠和陸明站在不遠處等著沈懷遠發話。
不一會兒，他把手里的煙掐滅，然後抬手看了看表，已經快十一點了，正準備招呼二人離開，巷子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響動。
“造紙廠的職工注意了！！！！”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帶著擴音器的回音，在窄巷里回蕩。
三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一輛三輪車斗上，手里舉著一個鐵皮大喇叭，正在喊話。
他旁邊站著一個扎馬尾的年輕姑娘，手里拿著一沓文件和一支筆，正低頭翻看著什麼。
“造紙廠的職工注意了，七月工資今天上午在工人活動中心發放，憑身份證和工作證排隊領取。”
巷子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筒子樓里陸續有人探出頭，有人打開窗戶，有人從樓道里快步走出來。
沈懷遠站在原地，看著人流往巷子另一頭涌去。
他轉過身，對身邊的方志誠和陸明說︰“走，我們也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