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贵林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楚红霞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后背绷得笔直，睡衣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便撑着胳膊坐起来：“怎么了？大半夜的谁的电话？”
“关向荣。”
吴贵林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又怎么了？”楚红霞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关向荣这几年往家里跑得勤，每回都没什么好事，她早就烦了。
吴贵林没有接话，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书房走，扔下一句：“要变天了。”
楚红霞愣了一下，追了一句“你把话说清楚”，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吴贵林并不打算帮关向荣打电话‘问问’。
他只是在书桌前坐下来，拧亮了那盏绿罩子的台灯。
他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然后用力的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来。
关向荣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慌张，隔着听筒都能闻出来。
吴贵林跟了他快二十年，从乡镇到县委，关向荣说话什么时候结巴过？什么时候问过“吴书记你说我该怎么办”这种话？
没有。
这个人虽然心眼小、格局窄，但嘴上向来把得住门。
今天连“许为民被抓了”这种话都从嗓子里秃噜出来了，说明他是真慌了。
慌了，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吴贵林抽烟抽到一半，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空茶杯里，得出了第一个结论：关向荣保不住了。
不管许为民交代了什么、交代了多少，只要人回来了，口供拿到了，市纪委迟早会动。
关向荣在造纸厂那摊子事里掺和得有多深，吴贵林比谁都清楚。
当年改制方案是关向荣主导的，污水处理设施零元转让给许为民的小舅子，治污成本省下来的钱以“顾问费”名义转出去，这些事吴贵林都知道。
他没有伸手拿过一分，但他也没有拦。
造纸厂每年上缴的利税在县财政里占着一块，报表好看，他的政绩就好看。
至于污水排到下游、农田减产、老百姓骂娘，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只要不出大乱子，就翻不了天。
他没想到王景轩来了以后会这么猛。
短短半年多，教育经费、造纸厂、农博会、修路、产业园、公选，一招接一招，没有停过手。
他在平西经营了十几年的盘子，被这个年轻人拆得七零八落。
吴贵林把烟头摁灭在茶杯里，又点了一根。
他想起六月份在白州的那趟差。
那趟他跑了省里好几个地方，找张副部长、找方老、找老同学，一门心思想往上走一步。
结果张副部长把话挑明了：平西的经济数据摆在那里，连续三年增速全市垫底，一个县委书记干了七八年拿不出像样的政绩，上面凭什么提拔你？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老领导后来的那通电话。
方老把他叫到家里，关起门来骂了他半个钟头。
原话是：“贵林，你糊涂！平西连续两任县长，一个调走一个出事，你以为上面不知道？你倒好，还想着往上爬，你先想想怎么把自己摘干净吧！”
吴贵林当时冷汗就下来了，忙问老领导怎么办。
方老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了四个字：“断尾求生。”
“什么叫断尾求生？”吴贵林当时声音都发虚。
方老拿手指头戳着桌面：“你底下那些人，该舍的舍，该交的交，你心里要有本账。上面真要查，你把东西交出去，把自己摘出来。你是县委书记，一把手，下面人瞒着你乱搞，你失察，这是领导责任，顶了天给你个处分。但你要是死保他们，让他们把你咬出来，那就不是失察的问题了。”
吴贵林当时争辩了一句：“老领导，我确实没拿过钱。”
方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一分都没有？”
“一分都没有。”
吴贵林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
他儿子吴晓东大学毕业，他特意托关系安排进了省社会科学院，就是怕儿子在平西打着他的旗号揽事收钱。
他老婆楚红霞在县医院当护士长，工资不高但清清白白。
他吴贵林在平西干了十几年，要说吃喝应酬、收几条烟几瓶酒，那可能有，但真金白银往兜里揣的事，他没干过。
方老这才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但你的那些下属，多半保不住。李海洋那个人，敢让自己女婿下平西，就是算准了平西有问题、有动静可搞。你到时候不要死保。该交的人交出去，该认的失察认下来，把态度摆正，上面不会把你一撸到底。”
这番话吴贵林记在了心里。
所以六月份以后，他再没跟王景轩起过正面冲突。
樊宏来哭诉，他敷衍。关向荣来诉苦，他敲打。方世杰被停职，他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他在等，等王景轩把该收拾的人收拾干净，等市里看清楚他吴贵林“配合”的态度，然后他老老实实再干一届，到点退休，混个副厅待遇。
可他没想到关向荣会这么沉不住气。
吴贵林把第二根烟抽完，又续了一根。
他在心里盘算：关向荣能指挥许为民跑路，说明他和许为民之间的牵连比他之前交代的要深得多。
许为民一开口，关向荣就跑不掉。
问题在于，关向荣会不会在被市纪委带走之前先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吴贵林的后背就绷紧了。
许为民跑就跑了，一个造纸厂厂长，通缉犯，跑了也就是个追逃不力。
可关向荣是县委副书记，县里三把手，他要是跑了，那就是政治事件。
市委会追责，第一个追的就是他吴贵林。
你县委书记怎么管班子的？你的副书记跑了你事先知不知道？
到时候别说“配合态度好”了，不给他扣一顶“失察纵容”的帽子就算客气。
他必须稳住关向荣。
吴贵林拿起手机，翻到关向荣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十几秒，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措辞。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关向荣的声音几乎是从听筒里弹出来的：“吴书记！”
“老关啊。”
吴贵林的语气比刚才在卧室里接电话时松弛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宽慰的意味，“我刚才给老领导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问了问省厅那边的情况。”
关向荣在那头呼吸明显屏住了：“老领导怎么说？”
“老领导问了省厅的人。许为民的嘴很硬，审讯的时候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问他钱去哪了他说赌输了，问他改制的事他说记不清了。省厅那边说目前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人先关着，慢慢审。”
吴贵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甚至还带着一点轻松的意思。
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话编得顺溜，关键就在“嘴很硬”这三个字上。
既给了关向荣一颗定心丸，又没有把话说死，万一后面许为民交代了，他也可以说“当时省厅就是这么告诉我的，谁知道后来变了”。
关向荣在那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都松下来了：“吴书记，谢谢您，大晚上的还专门帮我去问。”
“谢什么。你跟我这么多年，我能看着不管？”
吴贵林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叮嘱的意味，“不过老关，这段时间你给我稳住了。许为民刚被抓回来，市里肯定要关注平西的动静。你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别往外跑，也别跟底下人嘀嘀咕咕。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吴书记您放心，我肯定稳住。”
挂了电话，吴贵林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台灯底下那圈昏黄的光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稳住关向荣，就是稳住他自己。
至于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院外黑黢黢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要变天了。”
他又念叨了一遍，这回声音比刚才在卧室里说的时候清楚了不少，像是在说给窗外的夜色听。